第13章
那石板嵌在土里,看着不大,林禾却怎么也刨不动周围的浮土,越往下越是费力,锄刃碰上去,「铛铛」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歇了口气,蹲下身,伸手沿着石板边缘慢慢刨,指甲缝里灌满了湿冷的泥,冻得指尖发僵,连关节都跟着发酸。
约莫刨了小半个时辰,石板的轮廓才渐渐完整地露出来,巴掌见方,四角各刻着一道弯曲的纹路,中间是他看不懂的古怪字符,笔画繁复,绕成一个说不清是花是叶的图案。
雾角崽这时凑了过来,鼻尖贴着石板嗅了嗅,忽然浑身一颤,角尖那缕青雾骤然亮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出了反应,连叫都忘了叫。
林禾心里一动,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石板中央的字符,指腹刚触到那道刻痕,便觉一阵微微的震颤从指尖传来。
指尖刚一接触,一股暖流「唰」地顺着掌心窜进他体内,比先前契约雾角崽和枯角鹿时都要猛烈几分。
他闷哼一声,后仰跌坐在地,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一行行字密密麻麻地涌现出来,快得他一时看不真切,只能抓住零星几句。
检测到太古农魂共鸣体……残片吻合度提升……
发现:农字印,上古创世农场遗留标记之一……
当前进度:1/9……
林禾扶着脑袋喘了好一阵,那阵眩晕才慢慢褪去,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敲打。
他低头看向手心,那块随身带着的残片不知何时已经贴着掌心发起烫来,表面的纹路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跟石板上的字符隐隐呼应,一明一暗地闪动着,像是两件本该合在一处的东西,隔着这些年头,终于又碰上了面。
「九个……」他喃喃自语,后背一阵发凉,手心里那点余温都压不住这股寒意。
这1/9是什么意思,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莫非天底下,还散落着八块跟这一样的东西,分散在他压根想不到的地方?
他坐在地上,盯着那石板出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理不出头绪,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几分节奏。
方才那道暖流退去后,他能感觉到身体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东西,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细若游丝,若不仔细感受,压根察觉不到,像是藏在骨头缝里的一星火。
枯角鹿这时踱步过来,低头蹭了蹭他的手心,鼻息温热地喷在他掌心,他这才回过神,抬手摸了摸鹿角,心绪稍稍安定了些。
「拿了。」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壮胆,伸手想把那石板整个撬出来。
可这石板嵌得极深,他试了几回,连带着周围的土层一起晃动,却怎么也撬不动分毫,倒像是这石板本就该留在原地,不是能随意带走的东西。
他咬牙又用了几分力气,肩膀都跟着酸胀起来,石板却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缝都没添上。
他又刨了几下四周,确认石板下头没再压着别的东西,这才作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土,后腰那阵酸痛又提醒了他一遭夜里没歇好的疲惫。
他望着那石板,又望向怀里的雾角崽和身边的枯角鹿,心里那点因为柳青延一事生出的惶惑,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这一路捡的,哪里是什么寻常灵材,分明是件顶大的事,大到他现在都摸不清究竟牵扯着什么,心口那点忐忑里,竟也掺进了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翻涌的念头压下去,转身钻出豁口。
天光已经大亮,林子里的鸟鸣热闹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倒是冲淡了几分这一夜积攒下来的沉重。
他牵着枯角鹿,揣好雾角崽,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官道摸去,脚步比先前沉了几分,心思却比来时更定了些。
不管这九块东**着什么来头,眼下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先活下去,再一点点弄清楚,自己手里,到底攥着一副怎样的牌。
离了那处石窟,林禾没敢再沿官道大摇大摆地走,专捡林子边缘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行。
树影稀疏的地方,他便加快脚步,遇上灌木浓密处,又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竖着耳朵听四周的动静。
他心里盘算着,柳青延既然留了话放他一马,眼下这几日应当不会有人再追上来,可云隐宗既然认定他跟什么上古传承有关,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得太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传来一阵铜铃声,叮叮当当,伴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咕噜」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林禾警惕地停下脚步,借着灌木丛的遮挡打量,是个挑着货担的中年货郎,身后跟着一辆小推车,车上码着些针头线脑、布匹绸缎,五颜六色地堆成一座小山。
瞧着不像有什么威胁,他这才敢从林子里探出身,脚步却仍带着几分小心。
那货郎瞧见他,倒也不惊讶,似是走南闯北惯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咧嘴一笑:「小兄弟,这荒郊野岭的,打哪来啊?」
「路过的。」林禾含糊应了一句,目光落在货郎的担子上,那些绸缎的颜色晃得他有些眼花,「大叔往哪去?」
「南边云泽镇。」货郎放下担子,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又擦了把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地方热闹,靠着云泽湖,水运方便,南来北往的商贩都爱往那扎堆,一年到头,镇上都是人声鼎沸的光景。」
林禾心里一动。他这一路走来,青河镇被云隐宗盯上,是万万不能回了,若是能寻个热闹却又不那么起眼的去处落脚,倒是个稳妥的法子。
人多混杂,反倒不容易被人一眼瞧出端倪,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荒郊野外东躲**要强上许多。
「云泽镇……」他念叨了一句,又状似无意地问,「大叔常走这条道?可知道镇上有没有便宜的宅院可租?」
货郎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磨破的裤脚和身边的枯角鹿身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像是在琢磨这小兄弟的来历。
「小兄弟这是打算安家啊?」他挠了挠头,「云泽镇边上倒是有些荒地荒宅,没人要的那种,价钱便宜,就是偏了些,离镇子中心得走小半个时辰。」
林禾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压着声音道:「偏点不打紧,大叔知道详细地址吗?」
货郎想了想,蹲下身翻了翻担子里的家伙什,从怀里摸出个炭笔,又扯了随身带的一小片布头,就着膝盖当垫,细细画了个简单的路引,递给他。
「顺着这条道往南,过了乱石滩就是云泽镇地界,」他一边画一边念叨,「镇西头有片荒废的庄子,早年主人家搬走了,一直空着,你去镇上打听’老槐庄’,问问镇长家的管事,兴许能便宜租下来。」
林禾接过那片布头,借着日光又细看了一遍,把上头的路标记牢在心里,才郑重收好,又谢过货郎,两人各自赶路,分道扬*。
货郎挑起担子,铜铃声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渐渐远去,消失在他身后那条来路的方向。
走出老远,他才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雾角崽,那小东西正闭着眼打盹,呼吸匀匀的,又望向身边的枯角鹿,四条腿踏得沉稳,不复先前那般虚浮。
他心里盘算开了,云泽镇,老槐庄,若真能在那安顿下来,他这一身还没摸透的本事,总算有个能踏实施展的地方,不必再这般风餐露宿。
日头渐渐爬高,官道两旁的景致也渐渐开阔起来,远处隐约能瞧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泽,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想来便是货郎口中的云泽湖。
林禾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带着水汽的清爽空气,脚步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这一路东躲**,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敢松,可眼下有了个能落脚的去处,倒是头一回,生出几分对往后日子的盼头,连脚下的水泡都好像没那么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