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日头偏西的时候,林禾总算望见了云泽镇的轮廓。
远远瞧去,镇子依水而建,一片鳞次栉比的屋檐顺着湖岸铺开,几艘乌篷船泊在码头,船夫们卸货的吆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被夕阳染成一片浅金,水波一层叠着一层,晃得人眼睛发花,倒是好一派热闹光景。
他脚步轻快了几分,牵着枯角鹿,揣好雾角崽,顺着货郎画的路引,绕开镇子正门那处热闹的关卡,寻了条侧道摸进镇西头。
沿途几户人家的炊烟斜斜地飘着,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进他鼻子里,勾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大半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老槐庄比他想象中还要荒废几分。庄门歪斜着半开,门楣上原本该挂着的匾额早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锈迹斑斑的铁钉眼子,风一吹,门板「吱呀」晃了晃,像是随时要散架。
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头杂草丛生的院子,几株老槐树倒是长得枝繁叶茂,枝丫探出墙头,遮出一片浓荫,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绕到镇上,一路打听,总算寻到了镇长家的管事。那管事姓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滴溜溜转,一看便是惯常打交道的角色,手里还捏着个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老槐庄啊。」周管事听他说明来意,捻着两撇小胡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磨破的衣衫和身边的枯角鹿之间来回打转。
「那地方荒了快十年了,晦气得很,寻常人可不敢住。小兄弟哪来的胆子,想租那儿?」
「晦气不晦气,小子不讲究这个。」林禾早想好了说辞,神情尽量装得实诚,「家里遭了灾,一路逃难过来,寻个便宜地方落脚,慢慢攒钱过日子。」
周管事听这话,倒是信了七八分,这年月,逃难的乡野少年着实不少,他这般模样穿着,也不像是撒谎,风尘仆仆的样子做不得假。
他沉吟片刻,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两根手指:「一年二两银子,你要租,得先付清,押契也得当场画了。」
林禾心里盘算了一下身上的家底,银子所剩不多,可若是不咬牙拿下这处落脚地,往后风餐露宿的日子还不知要过多久。
他咬咬牙应了下来,又跟周管事扯了会儿闲话,套出些庄子的底细,原主人家早年做丝绸生意,后来家道中落搬去了外地,庄子便一直空着,附近邻里也大多搬迁,如今只剩零星几户老住户,平日鲜少有人往来。
这般清净,倒正合他意,人少眼杂就少,他这一身还没摸透的本事,也能少几分被人窥探的风险。
付了银子,拿到一份画着押的租契,林禾总算松了口气,揣好契约,牵着枯角鹿往庄子走,脚步比先前轻快了不少。
推开那扇歪斜的庄门,「吱呀」一声闷响,惊起几只栖在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散开去,枝叶跟着晃了好一阵才重新静下来。
院子里荒草没膝,风一吹便是一片起伏,墙角堆着些残破的家具,落了厚厚一层灰,蛛网在檐角结成一片,倒是屋舍主体还算完整,没有漏雨塌顶的迹象,梁柱瞧着也还结实。
林禾站在院子中央,四下打量了一圈,心里盘算开了,院子够大,土质瞧着也松软,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脚印,若是拾掇拾掇,种上些寻常菜蔬打掩护,底下再悄悄用玄铁锄经营,倒是个绝佳的落脚处。
怀里的雾角崽探出脑袋,四下嗅了嗅,「唧」地叫了一声,像是也觉得这地方合心意,两只小角还兴奋地晃了晃。
枯角鹿则低头啃起了墙角那丛半人高的野草,吃得津津有味,尾巴悠闲地左右摆动,浑然不似先前那般紧绷戒备。
他卷起袖子,望着这片荒废多年的院落,心里头那股在村里种地时的熟悉劲儿,一点点冒了上来,连带着这一路积攒的疲惫,好像也淡了几分。
这一路东躲**,总算是有了个能喘口气、能踏踏实实抡锄头的地方,他望着院子里那片荒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天刚亮,林禾就被院外一阵「哞哞」的牛叫声吵醒了。
他**眼睛起身,身上那件外衣还没脱,和衣睡了一夜,后背贴着草席印出一道道痕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的草叶上挂满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打湿了他的鞋面。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伴着扁担吱呀的响动,似是有人挑着担子从庄外的小路经过,脚步声渐远,又归于寂静。
他昨夜收拾了大半宿,总算把正屋那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拾掇出来能住人,墙角的蛛网扫了大半,地面也扫出了个人样。
又把枯角鹿拴在院角老槐树下,那鹿倒也乖顺,寻了片阴凉卧着,尾巴不时甩一甩驱赶蚊虫。
雾角崽则窝在他铺的干草堆里,这会儿正睡得香甜,小肚皮一鼓一鼓的,呼吸声细细的,一副心宽体胖的模样。
林禾打了盆井水洗了把脸,凉意顺着脖颈往下钻,倒是把残存的困意驱散了几分,后颈那点困乏也跟着散了。
他啃了半块干粮,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囫囵咽下,揣好玄铁锄,盘算着趁天色还早,先把院子里那片荒地清理出来。
刚拿起镰刀割了没几下野草,汗珠子就顺着额角淌下来,滴在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咳」两声,不紧不慢,紧接着是「笃笃笃」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节奏。
林禾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玄铁锄,握紧了才想起自己此刻正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家院子里,不是在荒郊野外提心吊胆地赶路。
他定了定神,把镰刀往草堆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过去推开那扇歪斜的庄门。
门外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杖头包着一圈铜皮,想来是常年使用磨出来的。
身后跟着条老黄狗,摇着尾巴打量他,眼神倒是温和,鼻尖还凑近门缝嗅了嗅,像是在辨认这生面孔的气味。
「后生,」老汉笑呵呵地开口,露出几颗豁了的牙,脸上的皱纹跟着笑意堆叠起来,「听说老槐庄租出去了,老汉我就住隔壁,过来瞧瞧新邻居。」
林禾这才松了口气,忙侧身让路:「大爷请进,小子姓林,单名一个禾字。」
「林禾啊,」老汉迈步进院,拄着杖四下打量了一圈,木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目光落在那片刚割了一半的荒草地上,他停下脚步端详了片刻:「这地荒了十来年,底子倒还结实,你要真想种点什么,倒也使得。」
「正有此意。」林禾陪着笑,又给老汉搬了个还算结实的木凳,拿袖子擦了擦凳面的浮灰,「大爷贵姓?」
「免贵姓孙,街坊都唤我孙老汉。」老人在木凳上坐下,拄杖的手在膝盖上敲了敲,神情倒是自在得很,像是常年住这一带,惯常与人拉家常。
「后生一个人过活?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林禾早想好了说辞,把先前对周管事说的那套「家里遭灾,一路逃难」的话又说了一遍,语气尽量说得平实,不显得刻意。
孙老汉听得连连叹气,枯瘦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倒是没起半点疑心,反而唠叨起镇上的光景,哪家铺子实诚,哪条路近,哪处地界要避着走,一股脑地讲给他听。
「……西街那家布庄,秤上做过手脚,后生你买东西可得留个心眼。」孙老汉说得起劲,「东头王屠户家的肉倒是实在,分量足。」
林禾听得仔细,不时应和几句,心里却在悄悄盘算,这孙老汉瞧着是个热心肠,若是能处熟络了,往后在这镇上落脚,也能多几分照应,少几分被人盘问的风险。
老黄狗这时凑到枯角鹿跟前,「汪」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枯角鹿倒也不恼,低头蹭了蹭那狗的脑袋,两个**竟就这么熟络起来,一个蹲一个卧,并排晒起了太阳。
孙老汉瞧着乐了,拄杖的手指了指:「你这鹿倒是通人性,养得好,瞧这毛色,比寻常山鹿精神多了。」
「山里捡的,养熟了。」林禾含糊应了一句,又借着话头岔开了这个话题,顺势给孙老汉倒了碗水,权当是待客的心意。
聊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渐渐爬高,孙老汉起身告辞,拄着杖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处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了一句。
「后生要是缺什么农具种子,尽管来家里寻我,老汉这辈子就伺候过庄稼,别的不敢说,这点门道还是有的。」
林禾谢过老汉,送他出了庄门,望着那道拄杖的背影渐渐走远,连带着老黄狗也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离去。
他回头望着院子里那片刚清理出一半的荒地,阳光正好洒在翻起的泥土上,泛着一层**的光泽。
心里那点因为孤身在外而生出的空落落,又淡去了几分,这异乡的第一个邻居,倒比他想的要顺遂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