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陆野没去碰那张纸条。
他就站在原地，盯着门缝下那张薄薄的纸片，像盯一条盘在门口的蛇。红笔写的那三个字——“你好，邻居”——此刻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像谁用血涂上去的。
“你好。”陆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门外，“有事吗？”
挠门声停了。
整个世界像被谁按了静音键，一下没了任何响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那张红纸条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野等了几秒，慢慢蹲下身。他没有开门，只是凑近门缝，想通过那线缝隙看看外面的情况。门很旧，门缝宽窄不一，最宽处能塞进一枚硬币。陆野眯起眼，朝外看。
外面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走廊，水泥地面，墙上那盏半死不活的声控灯。没有脚，没有鞋，没有人影。只有那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那一角还留在门外。
“跑了？”陆野轻声说。
他站起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外面的声控灯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然后灭了。门缝下那线光消失了，整个房间彻底陷入一片灰暗。
陆野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冷白色的光束打在地上，把那张红纸条照得惨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把纸条拈了起来。
纸很薄，比规则纸条还薄，一面白色，一面淡黄。红笔写的那三个字颜色很怪，不像普通红墨水，干透后发暗，偏褐，像谁用旧的献**随便划拉了几下。
陆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再翻回正面，“你好，邻居”四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上面，红得发黑。
“就这？连个表情包都不配一个？”陆野嘟囔了一句，把纸条丢在床头柜上，“服务态度真差。”
他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锁。锁是坏的，之前江宇就说过，能扣上，但不牢。陆野试了试，果然，门锁舌只能吃进去半个，用力一推就能顶开。这种锁，防君子不防小人，防活人不防鬼。
“得找点东西顶上。”陆野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把那张少了腿的椅子搬起来，斜斜地抵在门后。椅子看起来破，但卡好角度的话，至少能挡一挡。他又把衣柜里那几根断掉的衣架抽出来，别在门把手和椅背之间。
“行，凑合着用。”他拍拍手，后退一步，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要是这都能被推开，我也没办法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手机手电筒朝上，光打在满是水渍的天花板上，照出一团惨白的光圈。陆野靠墙坐着，把那张规则纸条和《住户守则》并排摆在床上，借着手机的光，翻来覆去地看。
“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他又念了一遍。
“请和邻居和睦相处。”
陆野皱着眉，用指甲在两张纸之间划了一条线：“所以你俩到底谁说了算？”
他想起苏灵玥之前说过，住户守则的字体和规则纸条不一样。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越看越觉得不对。规则纸条上的字清瘦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风骨，像老师傅写的；而《住户守则》上的字却歪歪扭扭，笔画有轻有重，像照着练字帖临摹的，又像被水泡过之后洇开了。
“两种笔迹，不是同一个人写的。”陆野做出判断。
如果是同一个人写的，没必要换笔风。除非，这《住户守则》根本不是系统给的，是别的什么人放在房间里的。
陆野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苏灵玥说过，房间里到处都是灰，唯独桌上那张纸是干净的。如果那张纸在房间里放了很久，不可能不落灰。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张纸是刚被人放进去的。
“有人在我来之前，把《住户守则》放进了302。”陆野喃喃道，“为什么？让我看见？让我遵守？还是让我怀疑？”
他越想越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信息太多，太杂，而且互相矛盾。系统发的规则纸条没有第五条，房间里的《住户守则》却有第五条。系统说“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住户守则》说“和邻居和睦相处”。系统说“不要相信公告栏”，却没提过公告栏在哪儿。
“这地方到底谁做主？”陆野抓了抓头发，“系统？还是那个写《住户守则》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震动很轻，像怕被谁听见。陆野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依旧是一串乱码：
“午夜十二点前，请务必回到房间。你还有十七分钟。”
陆野看了一眼屏幕顶端的时钟，上面显示：23:43。
他愣了愣。自己从醒来到现在，顶多过了二十分钟。但手机显示的时间，比他记忆中快了不少。
“这破地方，时间也不准。”陆野想起规则**条——每晚十二点前必须回到房间。
他现在已经在房间里了。但其他人呢？
陆野点开短信图标，想给苏灵玥发消息，却发现短信界面一片空白，连那条乱码信息都不见了。手机像被什么程序接管了，只能接收，不能发送。
“行，还屏蔽通讯。”陆野把手机扔到床上，“这副本真够抠的，连个群聊都不给开。”
他重新拿起《住户守则》，翻到第二页。
“第六条：早上七点前，不要靠近窗户。”
陆野一怔。
他下意识朝窗户看了一眼。窗外的防盗网在灰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窗玻璃蒙着一层薄灰，把外面的世界滤得模糊不清。
“早上七点前不要靠近窗户。”陆野轻声念了一遍，“那现在呢？现在能看吗？”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下床。规则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他还不清楚违背规则的代价，没必要为了点好奇心去试毒。
“第七条：楼下的早餐摊每天六点半出摊，可以去吃，不要钱。”
陆野盯着这条，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想起规则纸条上的第二条——“不要吃免费食物”。
“这《住户守则》怎么这么不正经？”陆野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说不能吃免费食物，一会儿又说楼下的免费早餐可以吃。系统精神**就算了，这守则也跟着一起疯？”
他翻到第三页。
空白。
**页。
空白。
第五页。
依旧空白。
整本《住户守则》，前两页密密麻麻写着规则，后面全是空白纸页，像是写书的人写到一半跑路了。
陆野把书合上，放在床头。
“所以，明早有个免费早餐摊。”他笑了笑，“规则不让吃，守则让吃。行，等天亮了，看看到底听谁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
23:52。
还有八分钟。
陆野没有躺下。他把背靠在床头，双腿曲起来，眼睛盯着那扇被椅子抵住的门。
门外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有人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走路。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从陆野头顶正上方传来，慢慢移到窗户的方向，然后停了。
陆野抬头看着天花板。
那脚步声停了几秒，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轻，更慢，像有人在上面踱步，一圈，一圈，一圈。
“这谁大半夜不睡觉，在楼上数星星？”陆野小声说。
脚步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陆野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
像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了下来。
“啪。”
很轻，很轻，像一片潮湿的叶子砸在地上，又像一只光脚踩在了水泥地上。
陆野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窗户。
窗外，防盗网上，落着一张纸条。
上面用红笔写着：
“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