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窗外那张红纸条还挂在防盗网上，像片被雨打湿的枯叶，轻轻颤动。
陆野没有动。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那扇蒙着灰的窗户。窗外一片灰黑，只有那张纸条上的红字在手机电筒的余晕里若隐若现。
“看见你了。”
陆野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谁看见我了？
他第一反应是楼上那脚步声的主人。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楼上掉东西下来，砸的是他窗户的防盗网，这确实说得通。可“看见你了”这四个字，分明是在对自己说话。
陆野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手机电筒往窗户方向偏了偏。冷白光束穿过积灰的玻璃，照出防盗网上一根根生锈的铁条。纸条就卡在两根铁条之间，被风吹得“啪啪”轻响，像只灰白色的飞蛾。
“别看了。”陆野对自己说，“先活过今晚。”
他伸手去拿手机，想看一眼时间。手指刚碰到屏幕，手机就自己亮了。
时间显示：23:55。
还有五分钟。
陆野把手机扣在床上，不再看了。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越闭眼，听觉就越灵敏。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快而沉。还有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用嘴对着门缝吹气。
然后，他听见了。
门外有声音。
很轻，很慢，像有人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那脚步从远处走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走到302门口时，停了。
陆野睁开眼，看向门口。
那扇被椅子顶住的门安静地立在那里，门缝下没有光，也没有影子。但陆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门后面，隔着门板，和他脸对脸。
“咚。”
一声轻响，从门板上传来。
像是外面的人伸出什么细长的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门板。又像是指甲，在木门上划了一道。
陆野没出声，也没动。
“咚。”
又一声。这次更轻，轻得像某种暗号。敲三下，停三秒，再敲两下。
陆野屏住呼吸，身体慢慢往床边挪了挪。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手机，握在手里，没开灯，只是攥着。
他缓缓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比门外那东西还轻。他走到门后，停住。
破旧的门上没有猫眼。
陆野愣住了。他原本计划像恐怖片主角那样，贴上去通过猫眼看一眼。但这扇门是实心的，没有猫眼。
他只能通过门缝。
陆野慢慢蹲下身，侧过头，把眼睛凑到门缝最宽的位置。
门缝窄得可怜，只能看见一条极细的亮线——那是走廊声控灯还亮着的光。光线微弱昏黄，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消失了。
敲门声也消失了。
陆野保持蹲姿，一动不动。他尽量放平呼吸，不发出任何声音。门外那东西如果还在，应该也在等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陆野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因为咬得太紧而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他发誓，如果明天还能活着见到太阳，一定要跟学校建议，把宿舍的门都换成带猫眼的。不，自己租房住，门口装八个猫眼。
门外还是没声音。
“走了？”陆野心想。
他刚想站起来，目光扫过门缝最窄处，忽然浑身一僵。
门缝的另一个方向，也有一只眼睛。
那眼睛凑在门缝外，离他的眼睛不到两厘米。深褐色的，布满血丝，瞳孔大得吓人，像一颗被泡烂的枣。它一眨不眨，从极窄的门缝里死死地盯着他。
陆野的头皮炸了。
他一**坐在地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蹬。身体撞在身后的床脚上，发出一声闷响。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屏幕朝下，“啪”地扣在地上。
陆野没去捡手机。他攥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缝还是那么窄。
一只眼睛从外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外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302门口退开，慢慢朝走廊另一个方向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道深处。
陆野坐在地上，背靠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喘气声粗重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刚从水里浮出来。
“**……”他骂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稍微缓下来，才撑起身，从地上把手机捡起来。屏幕没碎，还亮着，但显示的不是时间，而是一行乱码文字，歪歪扭扭，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你看到它了，现在，它也记住你了。”
陆野盯着这行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记住***。”他把手机塞进兜里，强迫自己站起来。
他走到门边，把椅子重新顶紧，又把几根断衣架卡死在门把手上。然后回到床边坐下，背对着窗户，面朝着门。这回他不想再看门缝了，也不想再听那脚步声。他只想熬过这最后几分钟。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野低头一看，时间跳到了23:59。
数字像被人拨了一下，颤了颤。
然后，“啪”地一声，跳到了00:00。
午夜，到了。
陆野屏住呼吸，等了几秒。
没有异常。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窗外掉下来的纸条。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闷在胸口。
“所以，十二点前回房，就是字面意思。”陆野喃喃道，“回了房，就没事了？”
他觉得这个解释太简单了。这地方不可能这么讲道理。
他打开手机电筒，朝房间四周照了一圈。床、桌、椅、衣柜，还是老样子。窗帘没动，窗户关着，防盗网上那张红纸条依旧卡在原处。陆野走过去，隔着一米远，把手电光打在纸条上。
字还是那三个字：“看见你了。”
但在这行字下面，又多了几个字。
极小，极淡，像是用铅笔在红字旁边补写上去的：
“明天晚上，请你来我家吃饭。”
陆野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桌子上，碰倒了一个空杯子。杯子在桌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碎掉的杯子，慢慢抬头，又看向窗外。
那张红纸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在对他挥手。
陆野忽然想起白天时，万宝禄说过的那些话。他也想起那条规则——不要吃免费食物。
他站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明天，我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