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后窗那道沙哑的声音却没有再响。
邓九渊握着算盘,指腹压在发凉的铜档上,等了足足十息。窗缝里只有风,混着巷口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像是方才那三个字只是错觉。
他没动。视线慢慢扫过窗棂——暮光映着一层薄灰,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攀爬的痕迹。来人没有落地,甚至没有倚靠墙面。光凭这一手,便足以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松开算盘,退回桌边,拣起茶碗抿了一口,才对着窗外开口:“什么林月奴?先生怕是寻错人了。”
窗外没有回应。夜风卷着枯叶从窗缝钻进来,打在账本上,又滑落在地。
邓九渊没有追出去。他放下茶碗,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压住什么。预知画面里那具白骨森森的哨音还在耳边萦绕,而现在,有人摸到了他的窗前,直呼他的姓名,问他认不认得林月奴。
这绝不是一个巧合。
他坐下来,伸手将账本摊开,指尖划过工整的墨迹,视线却落在账页之外。白日里那场闹剧的画面一帧一帧回放:李成岳丢出十两银子的轻蔑眼神,围观众人的哄笑,林月奴抬眼望过来时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她站得太稳了。
一个被人当街拦住告白的女子,第一反应既不是羞怯,也不是恼怒,而是端详了他片刻,然后转身离去。那种平静太练达,像是刀子见了血,反而沉静下来。
“有意思。”
邓九渊低声自语,手指拈起一颗算珠,啪地拨回原位。
第二日,晨雾未散,账房门口便多了一道影子。
那是个挑担子的货郎,衣裳灰扑扑的,脸上堆着和气,扯着嗓子叫卖胭脂水粉。邓九渊坐在柜台后头,余光瞥见那货郎的担子——挑绳是新的,鞋底是新的,连肩头的补丁都缝得规整。正经货郎不会穿一双崭新的千层底走街串巷。
更古怪的是,那货郎在对面街角蹲了一上午,叫卖声高高低低,目光却总在路过的人脸上打转。路过三拨人后,他终于挑着担子换了个位置,仿佛不经意间,朝邓九渊的账房窗口多看了一眼。
邓九渊低下头,手里的笔没停。
他认得那种目光——不是探子,探子不会这么拙劣。这货郎更像一把刀,被主人扔出来,先砍哪根骨头,自己也不知道。
午后,那货郎又折了回来。这回他搁下担子,迈步进门,扬起一张笑脸:“东家,打扰了。前街王娘子托我带一盒胭脂,说是赊账——”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您这儿是账房吧?铺子掌柜在不在?”
邓九渊搁下笔,垂着眼,语气恭顺:“掌柜病了,这几日账都归我管。赊账的事等掌柜好了再说。”
货郎“哎”了一声,却不急着走,眼里笑意更深了些,压低嗓门:“对了,东家。前儿听说您跟街上一位姑娘……好大的热闹?我走南闯北的,就爱听个新鲜。”
邓九渊心头微微一凛。
这人在探林月奴的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露出一个局促的笑,搓了搓手:“先生说的可是那、那事儿?小的也是被人逼的……那位姑娘气性大,没搭理我,这事儿就过去了。您可别再提了,让人听见笑话。”
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人捉弄过的老实账房,连耳根都泛了红。
货郎盯了他两息,点了点头,挑起担子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却一路朝城南方向行去。
邓九渊立在门框旁,目送那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面色缓缓沉下来。
城南——林月奴的住处。
他转身回到柜台,指尖抚过算盘上一颗颗圆润的算珠,忽然想起昨夜的叩窗声。先是神秘人问他认不认得林月奴,次日便有人上门明察暗访。这两件事之间如果连成一条线,指向只有一个——
有人用那场告白做探路石,去试林月奴的底细。
而他,邓九渊,被选作了那块石头。
他怔了一瞬,随即眼中浮起一抹自嘲的冷意。三百年来,他躲在临江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算盘拨了又拨,装老了账本,也装够了废物。那场告白本是一时错手,却偏偏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盯上了他。
“探路石。”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拨动一颗算珠,清脆的“啪”声在空荡的账房里回响。
然后他停了手,将满盘乱珠一粒粒拨回原位。动作极慢,极稳,像在摆一局他已经摆过九次的棋。
窗外日头偏西,那抹暖光照进账房,在算盘铜档上折出一线冷芒。邓九渊低头看着整整齐齐的算珠,终于露出一个极淡、极薄的笑。
“既然要下棋,”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我就坐下,陪你们下一局。”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厮撞进门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张帖子:“邓、邓先生,我家小姐请您今日戌时,城南月桥一见,有要事相商!”
邓九渊接过帖子,目光落在落款上,瞳孔微微收紧。
帖子落款,是一个端端正正的“月”字。
是林月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