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帖子上的“月”字端端正正,收笔处却有一点顿涩——写字的人犹豫过。
邓九渊在灯下看了那帖子很久,然后把帖子折起来,袖进怀里,顺手从灶台上拎起一盒刚买的桂花糕。既然她递了饵,他就一口咽下去,再回敬一碟糖。
月桥上,风吹得他长衫下摆猎猎作响。
林月奴来得很准时。她换了一身青碧窄袖裙,凤眼在月光下冷淡得像结了霜,身后三步远缀着布庄的两个伙计。
“邓先生。”她先开口,“约你来,没有别的事。往后,别往布庄递那些纸了。”
邓九渊憨厚地笑了,把桂花糕往她面前递了递:“小姐不爱甜食?那我明日换酥糖。”
林月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点厌烦几乎不遮不掩:“我的话,邓先生听不懂?”
“听懂了。”邓九渊点头点得诚恳,收回了糕盒,“明天换一种纸写。”
她身后两个伙计笑出声来。邓九渊也跟着笑,弓着背,转身往回走。走远了,他脸上的笑才收进嘴角,变成一道极淡的弧度。
接下来五天,他成了临江城茶余饭后的一桩笑话。
布庄掌柜由最初的劝解变成冷脸,伙计见他进门就互相递眼色。邓九渊不恼,照样每日辰时踏进布庄,递上一封素笺写的信,或是一包黄麻纸裹好的糖糕。
信纸被他暗中筛过薄薄一层炭粉,寻常人摸不出来。糖糕的系绳用的是古法结绳,他注意过,林月奴每回丢进柜台下的筐里,视线都会在绳结上多停一息。
她烧信。她冷淡。她对他摆足了拒人千里的姿态。
但她从没退过那包糖糕。
布庄掌柜有一天憋不住,当着众人面道:“账房先生,你可知道月奴是河神庙钦点的供灯信女?那是摸过神像的人,你一个泥腿子,也敢想这种好事?”
邓九渊低眉顺眼地赔笑,心里却把那句话掰开揉碎嚼了一遍。
供灯信女。河神庙。临江城年年入秋都要办一场河神娶亲的水会,抬一座纸扎的花轿,送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进河心。往年被选中的姑娘,有的说嫁去了河神宫,有的说得了长生,末了没人再见过。
没有哪个被选中的姑娘,是丑的。
都是供品。
当天夜里,邓九渊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入夜后约莫一个时辰,林月奴的窗台无声滑开一道缝,一道瘦长的身影从里面翻出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邓九渊坐在对面茶棚的阴影下,隔着半条街看着那身影避过巡夜更夫,一路绕向城西河岸。
他远远吊在后头,始终隔了三段巷道的距离。
那女人确实练过轻身功夫。步法绵密,落地无声,寻常人早被甩脱了。但邓九渊跟了三百年的人,什么样的脚程没见过?
河岸尽头,废弃渡口下方,一道被荒草埋住的石阶。
林月奴在石阶口停了片刻,四下扫了一眼,侧身闪了进去。
邓九渊没有急着跟。他在原地等了数息,才翻上对面那间破泥房的屋顶,贴着瓦面缓缓前爬,直到将石阶尽头那扇铁门收入眼底。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铁门后一间不大的地牢。
地牢里,二十多个女子歪倒在泥地上,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她们身上罩着一层浑浊的灰雾,丝丝缕缕,连接着铁门深处一根不知源头的丝线,像是缠在蚕蛹上的茧丝。有的女子面色死白,嘴角却凝着一丝笑——那种笑,邓九渊见过,气息被妖魔牵住时,人不由自主会露出的笑。
他伏在瓦上,指尖扣紧了一片碎瓦。
河神娶亲。二十多张活生生的脸,入秋之前会被齐整整送进水底去。
邓九渊的呼吸压得又长又轻,正欲将瓦片拨回原位,却听见石阶方向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是去而复返的林月奴。
她再次走到铁门前,停住。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凤眼低垂,看不清神色。她抬起手,指腹按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锁扣。锁扣凝着细碎的白霜,她按下去没有用力,却也没有立刻松开。
她站在铁门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退后半步,像是被什么灼痛了一般捏紧指尖,转身快步走上石阶,消失在夜色里。
邓九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白日里她收信的那只手——修长、干净,凤眼冷淡,却从没拆过一包糖糕的系绳。她方才站在铁门前,指腹按着锁扣,那动作,分明是犹豫。
他不知道她犹豫的是开门,还是**。他只清楚,她心底那根弦,比他预想的多颤了一寸。
他垂下手,正准备从屋脊上下来,指尖碰到瓦缝里一块冰凉的东西。他摸出来,是一枚指节大小的乌木牌,像是被人匆忙塞进瓦缝的,上面刻着半道朱砂印记,三瓣三叶。
邓九渊瞳孔猛地收紧。
这牌子他见过。三百年前,天机一脉覆灭的那场雨夜,他从尸堆里爬出来时,手心里攥着的那半枚信物上,刻着同一个印记。
他攥紧木牌,指节泛白。河风从水面上刮来,吹得他后颈一片冰凉。
这枚木牌,怎么会出现在林月奴来时的方向?
他抬头,夜色里早没了她的影子。铁门后面隐约传来一声女子迷迷糊糊的呓语,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轻轻笑了一声。
邓九渊蹲在屋脊上良久,将木牌贴身收好。
“原来如此。”他哑声道,“这一世,不只要提防他们,还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