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彻底黑透时，黑石坊像沉进了深水区。
沈彻坐在坊市最西角，背靠一堵半塌的土墙。墙缝渗着潮气，后背贴上去，冷得发木。
小满在他三步外蹲着。不敢靠近。但也不走。
坊市里反而亮了起来。劣质灵石从破布帘子后透出灰绿色的光，像死人脸上的汗。空气里浮着丹药的苦味，混着不知哪条巷子里飘来的血腥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没生火，灵目开着。
视野里，坊市的灵气很杂，有浓有淡，都在蠕动。其中四道最薄，一直在四周围着打转，像闻着味来的野狗。
沈彻没动，甚至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只是把身体往土墙阴影里又陷了陷，呼吸放到最浅。
四道灵气，全在炼气一层上下。有的气海都不稳，灵光忽明忽灭。
他们盯着沈彻，从他坐下那一刻就没移开过眼。原因很简单——沈彻身上没有灵气波动。一个毫无修为的人出现在黑石坊，就是待宰的肥羊。
“兄弟，新来的？”
声音从左侧传来。沈彻偏过头，一个壮实汉子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满脸麻点，脖子上有块黑斑。
这人叫赵麻子。沈彻并不认识他，但很快就会“认识”。
赵麻子笑得热乎，露出两排黄牙，手上晃着一个油纸包：“我看你身上没气，是外面逃进来的吧？这坊市不好混。我这有几粒引气丹，便宜出。你错过今晚，明天就没命花了。”
沈彻盯着他的脸，没躲，也没接话。
赵麻子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诱哄：“东西在暗巷里。这儿人多眼杂，不好亮货。你跟我来，先验货再给钱。”
沈彻用灵目扫了对方一遍。
炼气一层。灵气薄得像一层没干的泥，集中在胸口以下。下盘虚浮，右脚前掌先着地，重心偏左。呼吸短促，颈侧青筋时隐时现。
气海浅，灵气运不过双肩。
这种货色，用不着第二刀。
“好。”沈彻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块石头。
赵麻子笑了，黄牙在灰绿光里发黑。他转身往西走，脚步不紧不慢。沈彻跟上去，始终保持三步距离。
小满忽然在后面小声喊：“别去。”
沈彻没停。
小满咬了咬嘴唇，悄悄跟了上来。
穿过两条泥路，路边蹲着的人像一堆堆破布。有人抬头看，又迅速低下头。在这里，没人管闲事。
暗巷越来越窄，两边的土墙高过头顶，墙根生满**的青苔。赵麻子走在前面，忽然停了。
“就是这儿。”
沈彻也停。
赵麻子转过来，脸上还是笑，右手却猛地往腰后摸去：“兄弟，别怪我——”
刀光刚亮了一半。
沈彻侧身。淬毒短刃擦着他左肋扎进土墙，泥灰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一瞬，沈彻左手扣住赵麻子右腕，虎口死死卡在脉门。右手攥刀，朝对方腕骨内侧一挑。
噗嗤。
刀尖没入半寸，精准割断一根筋。赵麻子的刀脱手，“当啷”掉进泥里。
他张嘴要喊，沈彻左手早已松开腕子，顺势上移捂住他的嘴，虎口卡住下巴，手腕猛地一拧。
赵麻子的脸被迫仰起，喉咙里发出被掐断般的“咯咯”声。
沈彻右手反握刀，从对方后颈斜着刺入，刀尖往上一顶，直入颅脑。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赵麻子浑身一抽，眼珠子鼓出来，不动了。
沈彻松手，**软绵绵地倒下去，脸扎进泥水。他站在暗巷里，胸口微微起伏。右手虎口裂了一点，血顺刀柄往下淌。
他没管伤口，回头扫了一眼巷口。剩下三道灵气还在远处徘徊，没敢过来。
他蹲下，把手按在赵麻子后心。
一股熟悉的饿意从尾椎底泛起来。暗红色的灵气从**上浮出，像血丝一样顺着掌心往里钻。
那股饿意被填平了一瞬，像往无底洞里丢进一粒沙。沈彻能感觉到，自己离那层薄薄的屏障又近了一丝。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头，像风干了几十天的**。
沈彻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血迹，开始摸尸。
腰带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三块下品灵石，灰扑扑的如鹌鹑蛋大小；一本缺角旧册子《引气诀》；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灰布袋。
他掂了掂袋子，轻得没重量。掌心贴上去，有极细的灵气反馈，像针尖扎了一下。
储物袋。要灵气才能开。
沈彻把三样东西收进怀里，又摸出一个火折子和一个黑瓷瓶。拔开瓶塞，刺鼻的酸味冲上来，呛得他偏了一下头。
化尸水。
他将药液浇在**上。药液触肉即沸，皮肉和衣服一起化成黄水，渗进泥地。不到半刻钟，原地只剩一具发黑的骨架。
沈彻用脚把骨头踢进墙根草堆，用泥盖好，又把那滩黄水踩进土里。
处理干净后，他拍拍手，回到窝棚。
小满在窝棚外等着。看到沈彻回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你回来了。”
沈彻没理他。掀开草帘子进去，点起火折子。
小满没敢跟进去。就蹲在门口。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了。”
沈彻在里面没应。
“我没看见。”小满的声音在抖，“但我知道。”
沈彻翻着《引气诀》，头也不抬：“知道就好。别跟人说。”
“我不说。”小满顿了顿，“那个人叫赵麻子，他还有个哥。在坊市北边做事。你小心。”
沈彻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侧头看了门口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在这里活了三年。”小满说，“我什么都知道。”
沈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朝门口丢了一块碎银。
“去买点吃的。”
小满捡起碎银。没走。
“沈哥。”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杀我？”
沈彻翻了一页书。
“你不惹我，我不杀你。”
小满笑了。牙齿缺了一颗。
“那我以后叫你沈哥。”
他跑远了。脚步声轻快得像只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