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子夜。黑石坊静得像口棺材。
沈彻盘坐在窝棚里,草帘子挡得严实。他没点灯。黑暗压着皮肤,却不再那么冷。那股从赵麻子身上抽来的灵气还在胸腹间游走,不多,但够用。
小满吃饱了。蜷在窝棚外面,靠墙睡了。呼吸很轻。像只小猫。
沈彻翻开《引气诀》。纸页潮软,字迹已经花了。引气图只有半张,气走任脉,入气海。普通人照着练,能把灵气吸进来一点养着,不伤人,不夺命,温顺得像喝粥。
沈彻不喝粥。
他引导灵气走另一条线。从掌心开始,往胸口冲。腹中的铁片像被点着了,闷热。那热不往外散,反而朝里收,像有张嘴在肚子里吸。灵气被那点热卷住,撕成碎片,再拼起来。路线和《引气诀》的图重叠了一半,到膻中穴就变了向,直插脊椎,再往上冲。
痛。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从尾椎往天灵盖捅。沈彻咬住破布,牙根硌得发酸。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膝盖上。他没停。第二圈,第三圈。灵气像一群野狗,在骨头缝里乱窜。他不管,只按着那条自己改出来的路线碾。腹中饿意越来越大,吞噬的本能醒了,开始反过来吸他的骨血。
身体在叫停。沈彻不理会。他数着呼吸。七次,八次。到第九次,灵气冲入气海,轰地一下,像憋了十天的洪水破开淤塞。
他整个人弓起来,后背撞在土墙上,脊椎骨发出一串细响。
痛感褪了。气海开了。
沈彻慢慢直起身。体内的灵气薄而韧,贴附在筋肉上。皮肤发紧,眼睛像被凉水洗过。他看向窝棚外面,黑夜里一切都变了味。原本模糊的灵气光晕清晰了十几倍,墙外一只老鼠跑过,胡须碰到草秆的震动都传进耳膜。
他眨了眨眼,视野里那些原本混沌的灵气轮廓忽然变得分明。他能看出哪些灵气是活的、流动的,哪些是死的、凝固的——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几团看似相似的灵气之间,有着截然不同的质地。就像原本蒙着一层灰雾的窗户,被人一把擦净了。
沈彻捏了捏拳头。掌心旧伤已脱了痂,露出新肉。身体轻了一大截。他试着原地蹲起两次,膝盖不响了。
没有欣喜。他只在心里记了一笔:炼气一层,不够。
然后他起身,趁着夜色,往坊市深处去。
走到门口,小满醒了。**眼睛。
“沈哥,你去哪?”
“办点事。你在这等着。”
“我也去。”
“会死。”
小满缩了缩脖子。但没躺回去。
“我远远跟着。不出声。”
沈彻没再管他。迈步往坊市深处走。
黑石坊的西边是废墟,北边是泥棚。越往深处走,路越窄,墙越高。坊市的嘈杂在身后变弱,草药味、尿骚味、劣质丹的酸味都淡了。空气里多了另一种味,冷,发涩,像陈年铁锈泡在冰水里。
灵目扫过去,坊市深处的灵气和外面完全不同。外面是散的,乱的;这里是一层暗红色的网,从地底冒出来,贴着墙根,往一扇扇门里钻。沈彻没有碰那些红线,他沿着墙走,脚不沾红。
几条死胡同转过去,青石老宅出现了。
宅子不高,灰墙黑瓦,门前三步有一棵枯树。树皮剥光了,枝杈像融化的骨头。
门是红的。暗红,像被血泡过三遍,又晾干三遍。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只有一道细长的凹槽,从门缝左侧斜着切进去,两寸长。
沈彻蹲下来,把嘴里那块铁片吐到掌心。铁片已经被胃液和灵气蚀得极薄,表面爬满黑线。凹槽的形状,和铁片边缘严丝合缝。
他没有急着往上放,先用灵目扫门。整扇门被暗红灵气包着,**,但很密,像裹了一层生皮。他看不清门后有什么,灵目透不过去,只有死一般的静。
身后有呼吸声。很轻。是小满。他躲在巷口,只露出半张脸。
沈彻没回头。
他把铁片嵌进凹槽。
铁片刚碰到门,手腕一麻。门没开,一声叹息从门后渗出来,很低,很沉,像有人压在门后。紧接着,门缝底下往外渗水。暗红色的,黏稠,不是水,是血。血水漫过门槛,往他脚边淌。
沈彻退后半步。血水里浮着一样东西。
一截断臂。从手肘处断的,穿着黑石宗外门的灰衫,袖口绣着两道纹。手指半曲,指尖已经发黑。断口泡得发白,但肉没烂,像刚从人身上切下来。
沈彻没碰。他用刀尖挑起断臂上的袖子,袖内绣着一个字:王。
血水还在往外渗,门后没有再出声。
就在这时,灵目捕捉到一点异样。老宅屋顶上,瓦片轻轻响了一下。不是风吹,风没有这么大。
沈彻慢慢抬头。
屋顶上蹲着一个东西。人形,佝偻着背,四肢极长,膝盖和手肘的骨头把衣服撑成尖角。没穿衣服,皮肉贴在骨头上,干黑。浑身缠着暗红灵气,浓稠得像裹了一身烂泥。灵目看到它,像看一块烧红的炭。
那东西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瞳仁。沈彻知道它在看自己,不是用眼,是用灵气。它额心有一团红火,在皮肤下面跳,极慢,极沉。
沈彻没动,呼吸压到最低,握刀的手背青筋浮起。
活尸慢慢转动脑袋,白骨一样的手指按住瓦片,身子往下探了一寸。喉咙里没有声音,但沈彻听到一种极细微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是那东西在“听”他。
它没扑过来。它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
沈彻用灵目扫它。暗红灵气最浓的地方在额心,那团红火是核心。四肢灵气虽浓,却是散的。它胸口以下没有气海。这东西不是人,也不全像尸,像是一具被人用灵气喂出来的壳。
血水已经流到沈彻脚边。他往左挪了半步,活尸的脑袋跟着他的动作转了一下,没有动,只是转。
沈彻把刀慢慢抽出来,反握,刃口朝内,贴着前臂。他没有转身跑,跑会把后背给它。
青石老宅的门上,铁片还嵌在凹槽里。血水不再往外渗,门开始轻微震动,一下,一下,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撞。极轻,极慢。
活尸的头又转回去,对着门。然后它跳了下来。
落地时,两脚陷进青石板半寸,泥灰溅开。它没朝沈彻来,而是朝着那扇红门,伸出一只黑爪,去抠凹槽里的铁片。
沈彻在这一瞬做了选择。
不退。他动了。不是逃,也不是扑向活尸。他往前两步,刀尖**地面那滩血水里,一搅。腥甜味炸开,暗红灵气从血水里散出来,像被戳破的脓包。
活尸猛地转头,额心那团红火一跳。
它改了方向,朝沈彻扑来。速度快得惊人,黑爪擦着空气挥过来,带起一阵腥风。
沈彻已经侧身。刀横着拖过地面,借着血水反光,正好照亮活尸的下盘。他看见了它左膝处有一道暗红色的缝——旧伤,只有灵目能看出来。
他蹲身,从活尸胯下滑过去,反手一刀,正斩在那道缝上。
刀像砍进冻肉,没断,只进去两寸。活尸腿一弯,身子斜了。沈彻抽刀,往旁边滚,肩头擦过青石地面,磨掉一层皮。
活尸没有叫。它用一只爪子拍在沈彻刚才滚过的位置,青石板碎成四块,石屑溅了沈彻一脸。
沈彻爬起来,刀柄滑,他换左手持刀,右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眼睛盯着活尸的左膝,暗红灵气正从断口处往外溢,它想堵住,额心的红火流向膝盖。
沈彻不等。他冲上去,朝那只受伤的膝盖再补一刀。这刀正卡进关节缝,活尸身体一矮,半跪下去。
沈彻没停。他抬脚踹在它胸口,借力后跳,同时拔出刀。刀尖上挂着一截干筋,他甩掉。
活尸跪在地上,还想扑。沈彻已经退到红门前,反手把铁片从凹槽里抠出来。铁片一离门,血水彻底停了,门也不再震。
活尸僵住,额心的红火暗了一分。
沈彻把铁片塞回嘴里,往巷子外走。刚走三步,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回头,那活尸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
沈彻没有多待。他贴着来时的墙根,原路退出去。灵目里,坊市深处的暗红大网像被撕开了一道小口,正缓慢修复。
他回到窝棚时,天边开始泛灰。他靠着墙坐下来,嘴里咬着铁片。铁片发凉,一股比以往更清晰的画面从胃里浮起来。
红门后面的景象,只一瞬间。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堆满了和屋顶上一样的活尸。而他们,不是站着。是站着,睡着。
沈彻睁开眼。天亮了。
他擦掉肩头的血,把灵石和《引气诀》重新收好。今天,他得弄开储物袋。然后,离开坊市西角。
因为那扇红门的事,瞒不了太久。
小满蹲在门口,脸色发白。
“沈哥……那门后面的东西,我哥就是碰了那扇门。第二天变成黑水了。”
沈彻看他一眼。
“你哥碰的是门。我碰的是门上的锁。”
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一样。”沈彻说。
他起身。小满跟上去。两人朝着坊市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