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送走最后一拨亲戚，已经快晚上十点。
家里一下空了。
桌上还堆着白事剩下的纸杯和没吃完的饭菜。
母亲把碗一个个摞起来。
父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翻我的手机。
谁也没说话。
浩浩的房门也一直关着。
直到父亲突然开口。
“九点二十七。”
母亲没听懂。
“什么？”
父亲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我的打车记录。
那天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从家，到市中心医院。
母亲的动作慢下来。
父亲又拿出自己的手机。
点开相册。
第一张照片，九点三十一。
浩浩站在试衣镜前，穿着黑色西装。
第二张，九点三十七。
灰色。
第三张，九点四十二。
父亲还特意拍了裤脚，让母亲看长度合不合适。
两部手机并排摆在桌上。
一边是我一个人去医院。
一边是他们陪浩浩试衣服。
父亲盯了很久，突然说：
“那天我本来要送昭昭。”
母亲停下擦桌子的手。
“什么？”
“是你一直催。”
父亲抬起头。
“你说裁缝那边预约好了，不能迟到。”
母亲慢慢直起身。
“你什么意思？”
父亲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发泄的地方。
“如果那天你不催我，我就送她去了。”
母亲盯着他几秒。
突然笑了一下。
“怪我？”
父亲没说话。
母亲把抹布扔到桌上。
“车钥匙在谁手里？”
父亲脸色一僵。
“浩浩是不是还说过一句，让你送他姐？”
父亲嘴唇动了动。
“我——”
“你真想送，我把你绑上车了吗？”
母亲声音一下抬高。
“你当时自己怎么说的？”
父亲不说话。
母亲替他说：
“她都自己去好几次了。”
“医院又不远。”
“她自己能处理。”
一句一句，全是他说过的话。
父亲脸色越来越难看。
下一秒，他也站了起来。
“那你呢？”
母亲一顿。
“她检查结果出来，第一个电话打给谁？”
“她为什么不是给我打？”
母亲的脸一下白了。
父亲盯着她。
“因为她最想找的是你！”
“她让你陪她去医院，你去了吗？”
“你还答应下午就去。”
母亲眼泪瞬间掉下来。
“你少往我身上推！”
她抓起桌边的杯子，重重砸回去。
“医院第二个电话是谁按掉的？”
父亲僵住。
“谁按的？”
母亲朝他吼。
“是你！”
“你明明看见是陌生号码！”
“我说等吹完蜡烛，你就真给按了！”
杯子撞到桌沿，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浩浩的房门也在这时开了。
两个人同时停住。
浩浩站在门口。
脸色很难看。
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父亲低下头。
“浩浩，你回去。”
浩浩没动。
母亲擦掉眼泪。
“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母亲一愣。
浩浩看着他们。
“你们从刚才开始，每一句都在说我。”
“因为我要试西装。”
“因为我要过生日。”
“因为我十八岁。”
母亲急忙开口：
“妈不是怪你。”
“我知道。”
浩浩打断她。
“可你们也别再拿我当理由了。”
屋里安静下来。
浩浩看向父亲。
“那天我是不是说过，让你送姐？”
父亲喉结动了一下。
“说过。”
“那你为什么没去？”
父亲答不上来。
浩浩又转向母亲。
“姐说她要去医院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在？”
母亲眼泪又掉下来。
“在。”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我的生日比较急？”
“浩浩……”
“因为十八岁生日只有一次？”
浩浩声音突然发颤。
“可姐的人生也只有一次啊。”
母亲一下捂住嘴。
浩浩眼圈红得厉害。
“她也是第一次住院。”
“第一次得这么严重的病。”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最后只剩一句：
“她也没有第二条命。”
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浩浩转身走到电脑桌前。
那台新电脑还放在那里。
母亲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浩浩弯腰拔掉电源。
“我不要了。”
“这是爸妈送你的，跟你姐没关系。”
浩浩抬起头。
“买它那天，姐是不是正在给你打电话？”
母亲突然说不出话。
浩浩把电源线绕起来。
“以后我一打开它，就会想到那通电话。”
母亲伸手想拦。
“浩浩，你别这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
“妈。”
“以后别为了我，让别人等了。”
这一句说完，他抱着电脑回了房间。
门关上。
父亲和母亲还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间。
谁也没再吵。
凌晨一点多，父亲进卧室收了几件衣服。
拉链声把母亲惊醒。
她坐起来。
“你去哪？”
“单位那边住几天。”
“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背对着她，手停了很久。
走廊尽头，就是我的房间。
门关着。
从葬礼回来以后，没有人再打开过。
父亲最后只说：
“不知道。”
他拎起包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母亲坐在床边，没有追。
那天以后，家里的第一张床空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