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浩浩去大学报到那天，母亲还是早早起了床。
她五点多就开始检查东西。
证件放一个袋子。
药放一个袋子。
充电器、雨伞、纸巾，全都重新确认了一遍。
浩浩从房间出来时，她正往包里塞胃药。
“这个带着。”
“你从小胃就不太好，食堂要是吃不惯——”
“妈。”
浩浩叫了她一声。
母亲抬头。
“怎么了？”
“你不用送我。”
母亲明显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背包。
“你第一次离家上大学，学校又那么远。宿舍在哪里、报到怎么办，你一个人——”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浩浩没有接。
屋里一下变得很安静。
过了几秒，他问：
“姐第一次去大学，你们送了吗？”
母亲的手还抓着背包肩带。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父亲那天特意回来了一趟。
站在门边，也没有说话。
九年前，我十八岁。
第一次去外地上大学。
父亲本来答应送我去车站。
可浩浩第二天有亲子运动会。
母亲觉得他年纪小，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父母最好都在。
最后，还是我自己走了。
那件事过去太久。
久到他们几乎已经忘记。
母亲嘴唇动了动。
“你那时候还小……”
话说出口，她突然闭上嘴。
浩浩看着她。
没有生气。
只是点了一下头。
“嗯。”
这个“嗯”反而让母亲更难受。
父亲走过去拿车钥匙。
“我送你到车站。”
浩浩没有拒绝。
母亲赶紧把胃药塞回包里。
“那我也去。”
“不用了。”
母亲动作停住。
“妈就送到车站，不跟你去学校。”
浩浩还是摇头。
“爸送我就行。”
“为什么？”
这一句话问出口，母亲自己都愣住了。
浩浩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还抓着那盒胃药。
“浩浩，你要是因为你姐的事怪妈——”
“我没怪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要妈管？”
浩浩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
“妈。”
“姐胃疼那阵，你知道她吃什么药吗？”
母亲的脸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浩浩没继续问。
只从她手里把胃药拿下来，放回玄关柜。
“我到了学校自己买。”
母亲眼泪一下涌出来。
“妈以后会改。”
浩浩没说话。
“妈会关心你，也会——”
说到一半，她又停了。
因为另一个需要她关心的人，已经没了。
浩浩背好包。
临出门时，母亲还是习惯性追了一步。
“到了给家里发消息。”
浩浩停了一下。
“好。”
父亲陪他下楼。
母亲站在门口。
电梯门合上前，她看见父子两个人并肩站着。
谁也没有回头。
下午四点多，家庭群亮了一下。
浩浩发了一张宿舍楼照片。
到了。
母亲拿起手机。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她本来想问：
宿舍怎么样？
又想问：
吃饭了吗？
最后什么也没发。
她往上翻了很久。
九年前，也有一张宿舍照片。
是我发的。
下面同样只有两个字。
到了。
那一次，母亲回了一个：
好。
再下一条，就是她发给父亲的：
浩浩明天运动会的班服你记得带。
母亲盯着屏幕。
许久，才慢慢把手机放下。
父亲那晚没有回来。
浩浩也去了外地。
四个人的家，第一次只剩下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