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三年后,宋记酒楼在省城开了分店,
位置是我亲自选的,省**旁边第二条街,
三层楼,十二个包间,能同时接待一百五十人。
开业那天霍城来了。
他现在在省直机关,职务我没细问,
我们坐在三楼最大的包间里,他看了一眼菜单,
“涨价了。”
“食材也涨了。”
他点了一份卤大肠:“还是当初那个味。”
“配方没改过。”
吃完饭他没有马上走:“招娣。”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宋招娣同志。
“你现在的餐馆开到了省城,我在省城工作,以后见面方便了。”
我放下筷子:“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绕。”
他顿了一下,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这个把我从河里捞上来的男人,
这个踹开车门挡在我和煤渣之间的男人,这个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的男人。
笑起来的时候,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那我直说,处对象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
这一年的除夕夜,省城的宋记酒楼灯火通明。
我爸我妈坐在大厅正中央的圆桌旁。
我爸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换了新衬衫,我妈也烫了头发。
跟着我干了三年的八个下岗女工,现在是八个分店的店长。
她们带着家属,坐满了五桌。
霍城坐在我旁边,我举起酒杯,没有说什么大话:
“吃饭。”
窗外有人在放炮,火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我妈夹了一块卤大肠放进我爸碗里,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扒饭,耳根子都红了。
这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酒楼门口。
省城的夜很冷,街对面的路灯下,
霍城走到我面前,把一件军大衣披在我肩上。
“风大,回去了。”
我看着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三年前,我推着破板车在机械厂门口卖两毛钱一碗的卤肉,
前世,我趴在桥洞里看着我爸咽下最后一口气,
更早的时候,我跪在正房地上求奶奶留三十块钱给我爸买药。
那些日子不会再回来了,那些人也不会再出现了。
转眼又是几年过去,当初的判决也到了期,
上个月,食堂的刘婶在信里提了一句,
大宝刑满释放了,头发白了一半,在老城区捡废品,
大伯母跟他住在一起,也是靠捡废品为生。
奶奶几年前就没了,死在偏房那张漏风的床上,
大伯母嫌她脏,把她挪到了墙角。
走的那天夜里,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刘婶说,天亮了大伯母才发现人凉了。
我听着这些,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人曾经踩在我头上,要把我按进煤渣里,
现在他们在煤渣堆里翻捡别人丢掉的东西。
是他们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走吧。”我裹紧大衣,
霍城拉开车门。
夜色很深,前路很长,
但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