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庭院之中,江临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倾寒。
她已全然收拾妥当。
一身月白剑袍,衣袂与袖口以银线勾着流云纹,行走间若月华倾泻。
长发高束成马尾,只以那支银白发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利落清冷。
她手中还执着一柄长剑,剑鞘素白如雪,剑身未出,却已透着一股凛然寒意。
那是她的佩剑,名为霜月。
江临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还是开口道:“你确定要去那等险恶之地?”
顾倾寒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真要带上我?”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犹带几分不信任,“不怕我跑了?”
顾倾寒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月寒锁灵镯在你腕上,你的行踪便在我感应之中。”
“若你妄动,我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封住你的修为,你跑不了。”
啧。
他就知道。
这女人看着清冷无害,做起事来比谁都要滴水不漏。
顾倾寒也不在意他的脸色,只道:“出发吧。”
江临却双手抱胸,毫无要动身的意思。
顾倾寒眉头微蹙:“怎么了?”
江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戏谑:“都这么久了,我那衣裳总该‘干’了吧?是不是该还我了?”
顾倾寒眼眸微微一动,似有些挣扎:“非要穿那身不可吗?”
江临眉头一挑。
这女人怎么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该不会是拿他的衣裳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别说,还真有可能。
自打前夜她吐露了那番心思之后,他就明白了这三年来她对他存着什么样的念头。
所以……嗯……她最好别真拿他衣服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顾倾寒轻叹一声,到底还是抬起了手。
灵光一闪间,一袭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袍凭空浮现在她掌上,正是江临那身赤云黑袍。
她将衣裳递过去,低声道:“已经洗净了,破损处也已替你补好,你看看合不合身。”
江临接过,入手温软。
面料似乎比他记忆里还柔顺了些,上头还沾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看了看顾倾寒,试探道:“没拿我衣服做什么吧?”
顾倾寒怔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红,似有些心虚:“没有。就是抱了一会儿……这也不行吗?”
“哦,那就行。”
江临面色如常,绕过她进了屋。
片刻后,房门重新推开,他已是另一副模样。
赤云黑袍裹身,血红纹路从领口蔓延至袍角,一身的冷厉肃杀,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顾倾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有些出神。
这身黑袍一衬,他又变回了那个叫人恐惧的秽血魔君。
江临却只觉一身舒坦。
还是这色儿的衣裳适合他。
他扯了扯衣领,活动了两下肩颈,偏头看她:“走吧,别愣神了。”
顾倾寒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手,指尖灵光流转,催动月隐境的禁制。
江临只觉眼前景象如水中幻影般荡开层层涟漪,再睁眼时,已身在一处陌生山林之中。
四周古木参天,鸟鸣风清,远处山雾如纱,裹着黛青色的峰峦若隐若现。
望着这一番寻常景色,江临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心旷神怡,连山风都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气。
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他站在山道上,微微仰头,任风将他黑袍吹得猎猎作响。
略微感叹了一番,他转头看向一旁。
顾倾寒正望着他,神色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紧张。
江临瞧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笑道:“怎么,方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我跑不了吗?这才刚出来,就紧张成这样了?”
顾倾寒被他点破,忙将目光移开,望向远处的山雾,轻声道:“没有,你赶紧带路吧。”
江临眼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似笑非笑:“好啊。”
……
黑魆魔窟,位于西漠的一处无名之地。
此地飞沙走石,遍野荒芜,千里之内无一丝人迹。
天色永远是暗沉沉的,阴云缓缓翻涌,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倾寒带着江临行至半空,凌空立于魔窟上方。
她垂眸下望,那洞窟如同大地裂开的一只黑色眼睛,深不见底,正无声地凝视着天穹。
顾倾寒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以她的感知,竟完全感知不到窟中的任何事物。
这等情况,要么是里头有压制神识的禁制,要么便是有什么远**认知的东西盘踞其中。
江临没有骗她,此处确实凶险异常。
一旁的江临倒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
见她眉头紧锁,他反而语气轻松地笑道:“那十方血灵草就在这黑魆魔窟最深处。”
“此物天生蕴有无尽血气,依靠吸食天地间的凶煞之气便可生长。对我这玄灵逆生之术的反噬,有极好的压制之效。”
“不过,这洞窟里不知被哪位上古魔修布下了重重禁制,单凭你一人,怕是连第二层都走不到。”
顾倾寒点了点头,沉默下来,似在思索破禁之法。
江临看着她皱眉凝神的样子,唇角一弯,悠悠道:“所以我说,该解开我身上的禁制了吧。没我帮忙,你连门都进不去。”
顾倾寒侧目看了他一眼,轻抿了下唇,抬手在他腕上一拂。
玉镯光芒一闪,其上符文微微流转,片刻后沉寂下去。
江临只觉体内灵力如江河开闸,倏然奔涌周身,一股久违的磅礴力量重归己身。
他微微闭上眼,像是在享受这份重新掌握力量的感觉,连衣袍都被自身气劲鼓得翻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手腕。
那枚月寒锁灵镯仍牢牢套在他腕上,只不过光华内敛,不再锁他修为。
他活动了几下手腕,眼中掠过一丝探究。
还是取不下来。
也就是说,他即便恢复了修为,也仍未完全脱离她的掌控。
这破镯子,当真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正思索着,便听顾倾寒语气有些冷硬地问:“怎么,你想逃?”
江临侧过头,见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中藏着几分警惕。
他轻轻一笑,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这玩意儿在,我又能逃到哪去?顾仙子多虑了。”
顾倾寒脸色这才和缓了些。
她重新看向下方魔窟,问道:“你打算怎么进去?”
江临弯了弯唇角:“随我来。”
说完,他身形一纵,率先朝洞窟中落去。
顾倾寒神色微凛,身形一动,紧随其后。
……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头顶洞口处尚留一抹天光。
越往下,四周越是寂静。
顾倾寒忍不住低声问:“就这般直接硬闯?”
江临冷笑一声:“这才到哪,连第一层禁制都还没碰到。”
不久后,两人终于踏上了洞窟最底部的石地。
江临站稳身子,拍了拍袖口沾上的尘气,道:“这洞窟底部四通八达,禁制重重。若无人带路,光是在外围迷道里绕,就不知要折进去多少人。跟紧我,别乱走。”
顾倾寒点了点头,抬头望向洞口方向。
那抹天光此刻已经缩成了针尖般的一点,嵌在高不可测的黑暗顶端,几乎要看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轻声道:“此地之深,果然非同小可。”
接下来,江临带着顾倾寒在洞窟底部不断穿行着。
这一路并不平静,但顾倾寒一路以剑开道,月华剑光在黑暗中数次起落,将各种诡异的袭杀尽数斩灭。
江临则从旁指点方位,似乎对这里的每一道禁制都了然于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地势骤然开阔。
二人来到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窟之中,穹顶极高,隐约有一抹天光自不知何处泻下,正正落在洞窟中央一处凹陷之地。
那凹陷处生着一丛丛血红色的灵草,叶如细剑,血**滴。
它们被一圈暗色石牙环绕,像被人精心养育在此。
那正是十方血灵草。
顾倾寒微微屏息,目光落在那片血色之上。
就在此时,一道道血红色的纹路自地面蔓延而起,如蛛网般铺满整个洞窟,将整片空间映得通红。
血纹过处,灵气自纹路中蒸腾而起,迅速凝聚成数道高大的血色阵灵,煞气冲天,朝两人逼来。
顾倾寒神色一凛,霜月剑瞬间出鞘。
她身形掠出,剑光横扫,将最先逼近的两道阵灵斩成血雾。
江临则脚步一点,直接朝中央那处凹陷之地掠去,高声喊道:“你挡着,我去取草!”
顾倾寒应了一声,手中剑势再变,将余下阵灵尽数拦下。
江临落到凹陷处,指尖灵光一闪,那数丛血灵草便连根落入他手中。
顾倾寒见他得手,心中一松,忙以剑逼退身前的阵灵,抽身而退。
可等她退到安全处,却见江临仍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而在他脚下,一道阵**缓缓亮起,光芒幽冷,似已准备多时。
“江临!”
顾倾寒心头一跳,叫了他一声。
江临这才缓缓回过头来。
他看着她,脸上竟带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得意笑容。
“顾倾寒,是时候……说再见了。”
顾倾寒一愣,随即猛地挥剑,将那几道纠缠不休的阵灵尽数斩灭,身形毫不犹豫地朝他掠去。
可还未靠近,一道半透明的暗色光幕凭空升起,生生将她拦在了数丈之外。
“你要做什么?”
她声音有些发紧,同时再次提剑,剑光暴涨,狠狠斩向那道光幕。
可那光幕只是微微震颤,连一条裂纹都没有。
江临站在阵中,毫不掩饰脸上的嗤笑:“别白费力气了,顾倾寒。这阵法,就是专门用来拦住你这样的剑修的。”
顾倾寒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她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渐渐冰冷下来。
“你骗我,这**本就不是什么凶险之地,而是你的布置!”
江临呵呵一笑:“现在才想明白?已经晚了。”
顾倾寒咬牙,忽然抬手朝他的方向一催灵力。
江临脸色骤变,只觉体内奔涌的灵力如被无形之手掐灭,转瞬又沉寂下去。
他低头一看,腕上那月寒锁灵镯果然已经亮起,再次将他锁成了普通人。
江临面上那点得意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瞬恼怒。
顾倾寒则稍稍松了口气,重新抬眼看他,目光如霜。
江临也回望着她,两人隔着那层光幕冷冷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片刻后,江临忽然轻笑了一声:“顾倾寒,你以为锁了我就没事了?”
说完,他脚下阵法彻底发动。
幽光如蛇,沿阵纹游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顾倾寒眼中终于浮现出慌乱,她再不顾什么禁制阵法,将全部灵力凝于剑上,一剑斩出。
这一剑轰然落下,整个洞窟都被银光照亮,连石壁都剧烈震颤起来,似将坍塌。
江临在光芒中默默看着她。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却仍死死盯着他,像要用目光把他钉在原地。
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下一刻,阵法彻底启动,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顾倾寒终于斩破光幕,冲进了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可阵纹已暗,灵光已散,他的气息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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