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江临出现在一处昏暗的静室之中。
脚下的阵纹还泛着余温,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化为虚无。
他低头看了一眼,轻叹了一声。
这一道能跨越上万里的传送阵法,就这么用掉了。
他当年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得来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绝境中脱身。
如今用在顾倾寒身上,倒也算物尽其用。
只是……
他站了一会儿,眼前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顾倾寒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么的冷,那么的痛,如同深夜湖底破碎的月光一般,莫名令人动容。
明明是他设计甩脱了她,怎么心里反而不太痛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强压下去。
算了,不想了。
为今之计,是先解决腕上这枚月寒锁灵镯。
有它在,顾倾寒迟早会找上门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十方血灵草,确认无碍后收进袖中。
此物确实如他所说,蕴含极其浓郁的血气,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玄灵逆生之术带来的反噬。
可说到底,也只是压制罢了,并不能根除。
而那处黑魆魔窟,则是他特意寻到的凶煞之地。
那里天生汇聚阴煞血气,正适合养育十方血灵草。
那些层层禁制,自然也是他亲手布下,为的就是防止旁人闯入……
江临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琐事,快步离开了静室,沿着一条幽深廊道向上行去。
片刻后,他来到一座建在深山中的居所。
此处名为临山居,坐落于南疆与中州交界的万重山深处,林密雾浓,人迹罕至。
是他早年间留下的藏身处之一。
像他这样毫无**的魔修,若不多留几处退路,根本活不到今天。
这处居所不算大,但藏着一些法器与疗伤丹药,更有几件他亲手刻画的小型禁制。
他直奔居所后方,打开一处暗门,大步走了进去。
里头灵气浮动,几排木架上摆着各色物件。
他目光扫过,最终停在其中一层木架前,随手拨开几只木匣,开始翻找起来。
他需要找到能破解这月寒锁灵镯的东西。
……
江临在宝库里捣鼓了大半日,骂骂咧咧的声音就没停过。
“这破镯子到底是怎么做的!这么难缠!”
他先是用了普通的破灵符,又翻出几枚专破法器禁制的黑色钢针,甚至搬出一柄刻着裂金符纹的短锥。
各种法宝轮番上阵,叮叮当当折腾了半天,那月寒锁灵镯愣是纹丝不动。
镯身光洁如初,甚至连一丝刮痕都没留下。
他气得一**坐在地上,手腕搭在膝盖上,盯着那镯子,像要把它瞪出个洞来。
“行。”他冷笑一声,右手猛地攥紧,“逼我是吧。”
看来,只能去找那个人帮忙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
而在离开之前,他必须暂时屏蔽掉顾倾寒对这玉镯的感应,否则以她的性子和脚程,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追来。
他重新起身,在宝库中快速翻找,最后从一只玉盒中取出一块暗红色的血膏,又拿出几株十方血灵草,当场调配出一小盏暗红汁液。
他将汁液缓缓滴在月寒锁灵镯上。
那汁液一沾镯身,便如活物般蔓延开来,很快将镯面原本的银色光华尽数覆盖。
不多时,整枚玉镯已化作一枚通体暗红的血镯,再也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脸上总算露出几分松快:“成了。”
此秘法是他早年从一处上古血修遗府中习得的,可用来遮蔽法器与修士之间的感应,但时效只有一月。
接下来,得赶快离开这里了。
他将宝库中能用的东西尽数收入储物法器,最后看了一眼这处临山居,捏碎了一枚传送玉符。
光芒一闪,他整个人已从原地消失。
……
黑魆魔窟深处,原本沉寂如死的幽暗忽然被一道雪亮的剑光撕裂。
一道残月般的剑芒自洞窟中冲天而起,斩破层层黑暗,直贯苍穹。
整片荒地上空都被这道剑光照得陡然一亮,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还未待那剑光散尽,一道雪白身影已如惊鸿般掠出洞口,速度之快,几乎在半空中拖出一道残影。
顾倾寒循着冥冥中的那丝感应,一路向东南方追去。
然而行至半途,那股一直牵引着她的感应忽然断了。
她整个人骤然一滞。
但下一刻,她又抿紧嘴唇,催动全部灵力,以更快的速度朝最后感应到的方位赶去。
夜色深沉,天边无星无月。
顾倾寒最终落在一处藏于万重山深处的居所前。
此地极为隐秘,四周古木参天,浓雾不散,若非有先前那点感应引路,寻常修士绝难寻到此处。
她站在门前,神识瞬间铺展开来,将整片居所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片刻后,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果然,这里已经空了。
她缓缓步入其中,最终停在那间空无一物的暗室前。
木架上还散落着几样未来得及收走的小物件,地上有翻找过的痕迹。
他走得很急,却没有留下半片衣角。
顾倾寒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口那阵陌生而尖锐的钝痛。
她原以为,这一路追来,总能看见他的背影。
原以为,只要锁灵镯还在,他纵使逃到天涯海角,她也能再次抓住他。
可如今,连那丝感应都断了。
他再一次,从她手中消失了。
就像三年来无数次追着他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曾亲眼看着他倒在她怀里,曾亲手为他上药,也曾离他那样近。
却还是没能留住他。
她独自站了许久,直到居所外传来簌簌雨声,山风裹着水气从门口灌入,打湿了她的衣摆。
她立在原地,任风将她的长发吹乱,眼神却比这夜色还要沉静,还要幽深。
她缓缓抬眸,最后望了一眼这空寂的居所,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无论他逃到哪里,她都一定会把他找回来。
……
江临一路走了五日,才找到这处幽深裂谷。
以他如今修为尽失的状态,行路已不如从前那般从容。
风餐露宿还是小事,最麻烦的是他这张脸。
即便披了斗篷,遮了半张面孔,仍得时时提防被过路的修士惦记上。
白日躲人,夜里赶路,遇上雨天连个避处都难寻。
这几日,那身赤云黑袍沾了不少泥土,下摆也被山石磨出好几道口子。
裂谷极深,他从谷顶沿着隐蔽的石隙小道一路向下,走了大半日才到谷底。
四周幽暗,唯有一线天光从头顶泻下,照得谷底雾气蒙蒙。
他循着记忆穿过几处乱石堆,终于隐隐约约望见几间以黑石砌成的低矮屋舍。
谁会想到这种鬼地方竟还有人居住。
他刚走近,屋门便轻轻一响。
一道人影从屋内缓步而出。
那是个年迈的老妇人,身形瘦小,背微微佝偻,穿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衣。
她双目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似乎已看不太清了。
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居于这等不见天日的地方。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侧过头来,嗓音沙哑而迟缓:“谁?”
江临沉默了一瞬,抬手取下遮面的斗篷:“是我。”
眠婆动作一顿,随即低低地笑了两声:“原来是你。还活着呢,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她虽老迈,却似有独特之法感知外界。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只道:“说来话长,你这儿还有能落脚的地方吗?”
眠婆点了点头,转身往屋内走:“进来吧,我这破地方,难得来个人。”
屋舍低矮,以黑石垒成,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铁锈味。
角落里有一方燃着幽蓝焰火的铸造台,四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刻刀、锤具与未成形的法器胚子。
她倒了杯温水,又翻出半张冷饼递过来。
江临没客气,几口便嚼尽了。
眠婆坐在他对面,等他吃完才慢悠悠开口:“你身上这道禁制倒是厉害,老太婆我活了大把年纪,也没见过几回。”
江临点头,将这几日的事粗略说了,只略去与顾倾寒的纠葛,更没提月隐境中的那些荒唐。
只说被一个极难缠的剑修困过一阵,如今身上还留着她下的锁灵镯。
眠婆听完,也不多问,只道:“手伸来。”
江临伸出右手。
眠婆抬起枯瘦的双手,在那玉镯上缓慢而细致地摸索起来。
片刻后,她哑声道:“啧啧,真是好大的手笔。月白玉为骨,月寒石为魂。”
“你这是惹了哪家的情债,人家竟舍得用这等宝贝锁你?”
江临眼前又浮现出顾倾寒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以及那晚她将他按在床沿上猛亲时的眼神。
他脸色一黑,别开目光:“别管这个,就说能不能解。”
眠婆收回手,慢吞吞道:“能是能,但老太婆我还要一块日曜石。”
“这东西能抵住月寒石那凝滞灵力的特性,有了它,老太婆我才能破开这镯子的阵法。”
江临皱眉:“这日曜石哪里能弄到?”
眠婆沉吟片刻:“最近只听说坠星城的拍卖会会出一块,别处……老太婆我也不知道了。”
江临叹了口气,缓缓收回手:“多谢。”
眠婆没接话,起身走到铸造台边,拿起半截烧黑的铁料,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似在准备什么。
江临靠在椅背上,盯着腕上那枚已变成暗红色的镯子,陷入沉思。
坠星城离此虽不算远,可这一来一回,还得把日曜石带回给眠婆,未必赶得及。
那层遮掩的秘法最多再撑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之后,顾倾寒便会重新感应到他的位置。
一旦她寻上来,就凭他如今这凡人之躯,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所以,他必须要做两手准备。
若最终来不及解开这镯子,又被顾倾寒抓回月隐境,那他也绝不能像上次那样毫无还手之力。
他得先备上几件能反制她的东西。
想到这,他忽然抬头看向眠婆:“先帮我打几件东西。”
眠婆背对着他,正在铸造台前挑拣材料:“要什么?”
江临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腕上那只镯子,半晌后轻轻一笑:“顾倾寒,既然你敢这样对我,那我也得给你备些回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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