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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三张纸的“待赐名”还没有干,档案馆库房外的内网打印机便停止了吐纸。陈知夏站在纸前,手指没有碰它,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见微把父亲的照片压进档案袋,沈疏桐则把三张纸分别装入物证袋。
封控人员随即从大厅进入,将三人分别带回轨道交通控制中心问询。近十个小时里,陈知夏靠着观察室墙面睡了几次,每次都被同一个不存在的医院叫号惊醒;陈见微只隔着玻璃看见她醒来、抬头,再把名字写在掌心。沈疏桐的现场权限被冻结,只能以临时监护调查员身份签字。
十七时二十分,天枢局以“灵名污染复查”为由,把陈知夏从轨道交通控制中心转入第七人民医院后院观察区。陈见微作为甲-17观察对象被安排在同一层接受看管。转运车停稳时,后院的排水沟里正有水往回流,医院的叫号屏在墙后响了一声。
“现在几点?”
陈见微看了一眼手机。
观察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傍晚的光被雨后的云压成灰蓝色。窗外是医院后院,几辆运送药品的推车贴着墙根经过,轮子碾过积水,发出持续的吱声。室内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陈知夏盖在腿上的薄毯没有完全遮住脚踝。
她没有马上下床,而是先看了三遍墙上的输液架。架子上挂着一只空药袋,袋底写着患者姓名,字迹被水汽晕开,只剩一个“陈”字。
陈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药袋转了个方向。
“别看。”
“你也看见了。”
“所以才让你别看。”
“十七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她坐在观察室的床沿,手腕上贴着一张普通病人腕带。上面印着她的姓名、血型和一串临时观察编号。
姓名没有变化。
陈见微却看了很久。
昨晚在车厢里,那个名字曾经被三套系统同时写成不同的东西。现在它安静地躺在白色塑料带上,安静得像从没被撕裂过。
“复查可以取消。”他说。
陈知夏低头看腕带。
“医生说我必须去。”
“医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所以才要去。”
“医院的叫号屏已经被污染。”
“地铁也被污染过。”
“那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她抬头看他。
“它们都在叫我的名字。你不能因为这次我回来了,就决定以后所有地方都不让我去。”
陈见微想说,这是为了保护她。
话到嘴边,却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昨晚车厢里,陈知夏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她站在所有人都看不清的地方,亲口确认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能在她获救之后,再把她塞回一个更安全的笼子。
“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查父亲吗?”
“医院的通知也许和他有关。”
“你这么说,我反而不想去了。”
“为什么?”
“听起来像你又找到了一个必须救人的理由。”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陈见微看着她脸上的疲惫。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会听见那些声音。”
“我会。”
“现在?”
“现在也会。”
她指了指墙后的水管。
里面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三下,停顿。
两下,停顿。
又三下。
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在病房另一侧敲门。
陈见微站起身,贴近墙面。
敲击声立刻停止。
陈知夏却捂住了右耳。
“有人在里面。”
“你听见他说什么?”
“他说,不要替我去。”
“谁?”
她闭上眼,眉头慢慢皱紧。
“不知道。”
这一次,她不是听不清,而是抓不住那个名字。
声音像一根线,刚从耳道里穿过去,就被什么东西剪断了。她知道有人存在,知道那个人曾被这样叫过,却无法把称呼带回现实。
陈见微把水杯递给她。
“别再听。”
“我没有主动听。”
“那就离开这里。”
他转身去收拾东西。
陈知夏没有拦他,只从床头拿过一张空白便签,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叫陈知夏。
下一行写得更慢。
不接受代为确认。
她把便签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沈疏桐在这时走进来。
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份停职留用通知和一把医院临时通行钥匙。
“总部让我监控甲-17。”
“所以你要跟着我们?”陈知夏问。
“是。”
“那你可以坐后排。”
沈疏桐看了她一眼,点头。
陈见微把父亲的照片藏进内袋。
“你们都同意去?”
陈知夏说:“不是同意。是我决定去。”
医院大厅比昨晚明亮得多。
自动门外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保温桶,出租车在雨后积水里压出一圈圈波纹。电视墙正在播放交通恢复公告,三号线的线路图被一条**检修带盖住。
没有人抬头看叫号屏。
陈知夏却在进门的一刻停了下来。
屏幕上滚动着普通的科室和号码。
外科,031。
儿科,118。
急诊,207。
下一秒,所有数字同时消失。
黑屏中央浮出四个字。
待赐名。
时间只有一秒。
随后屏幕恢复正常,像只是短暂断电。
陈见微看向登记台。
护士正在替一名老人确认姓名,没有人注意到屏幕变化。
“你看到了吗?”他问。
陈知夏点头。
“它没有叫我。”
“那就好。”
“它在等我登记。”
大厅尽头的取号机忽然吐出一张纸。
没有人操作它。
沈疏桐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没有号码,只有一行打印字。
陈知夏,十八时整,三号诊室。
纸条背面还印着一行更小的字。
“复查对象需补录原始称呼。”
陈知夏把纸条从沈疏桐手里抽走,慢慢撕成两半。
纸被撕开时,撕裂声比正常纸张长了许多。两半纸的边缘没有纤维,反而露出一条细细的银线。银线在空中绷直,像有人从取号机里伸出手,想把被撕开的两半重新缝回去。
陈知夏用力捏住其中一半,指甲陷进纸里。
“它想让我签字。”
“没有签名栏。”陈见微说。
“有些地方不需要栏。”
沈疏桐走到她身边,接过另一半纸片。她没有把纸片丢进垃圾桶,而是折成四折,放进证物袋。
“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看任何医院屏幕。”
陈知夏看着她:“那你会替我看吗?”
“我会先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
“如果你也不知道?”
“那就一起不知道。”
这是沈疏桐第一次没有用命令回答她。
纸片落地前,医院大厅的叫号屏再次闪烁。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她的名字。
陈见微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父亲留下的那张监控截图。照片边缘被他的体温捂热,背面的字却仍然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医院不会是地铁事件的尾声。
它更像另一扇已经提前为他们打开的门。
陈知夏。
名字后面跟着的不是号码,而是三个正在倒数的数字。
00:3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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