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号屏上的倒计时从00:39:59跳到00:39:58，随后彻底黑了。陈见微和沈疏桐都没有去三号诊室，只有走廊尽头的广播还在重复刚才那两个称呼。护士把陈知夏带回观察室，门没有完全合上；她隔着门缝看见哥哥和沈疏桐停在走廊里，便没有再往里走。
十七时三十三分，距离十八时还剩二十七分钟。陈见微把手从陈知夏的病房门把上收回来，确认她已经坐到床边，才转身跟沈疏桐进入医院后侧的天枢临时协查室。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先查甲-04。那张叫号屏已经替他们问过了。
这里原本是一间储物间，墙面上还留着旧病床撞出的凹痕。桌上放着一台没有联网标志的终端，屏幕底部贴着红色标签：甲级对象仅限授权人员查看。
协查室的门没有窗，墙角却装着一只旧监控。镜头被黑布盖住，黑布边缘露出一条细缝，里面的红色指示灯不时亮一下。每次亮起，终端屏幕上的文字就会向下移动一行，像有人在门外同时翻阅另一份档案。
桌面有三道被水杯压出的圆痕，圆痕中间残留着淡**药液。角落里的打印机没有纸，却一直发出送纸失败的咔哒声。
陈见微推门时，先闻到旧消毒水的气味，随后才看见墙上那条红色标签。
“这里以前关过病人？”
“不是关病人的地方。”沈疏桐说，“是等总部决定病人算什么的地方。”
她说完便停住，像意识到这句话不该被记录。
沈疏桐把停职通知放在标签上。
“我现在算授权人员吗？”
终端没有回答。
她刷了三次证件，前两次显示权限不足，第三次屏幕变成纯黑。
黑色中央浮出一行字。
请确认监护调查员身份。
下面有两个选项。
确认。
拒绝。
陈见微看着她。
“拒绝。”
沈疏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拒绝以后，查不到你的档案。”
“确认以后呢？”
“系统会把我和你绑定。”
“那就拒绝。”
她按下确认。
屏幕亮起，像一只眼睛重新睁开。
陈见微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没有犹豫。
她不是要替他承担全部风险。她只是选择让风险留下一个可以追查的名字。
终端先调出甲-17。
对象：陈见微。
状态：临时观察。
接触异常：青山地脉锁、补锁程序、独证冲突。
能力表现：见微，未完成定阶。
风险等级：可被节点重新识别。
后面是一段灰色提示。
“对象不得接触甲级旧案。”
沈疏桐冷笑了一声。
“那它为什么把旧案放在你的关联栏里？”
她点开关联记录。
十六个编号从屏幕上铺开。
甲-01，结案。
甲-02，失联。
甲-03，临床稳定。
甲-04，复诊中。
甲-05，病历回放。
再往下，全部被权限遮住。
陈见微的目光停在甲-04上。
“点开。”
“总部锁定。我的常规权限打不开。”
“你刚才确认的是监护调查员身份，不是甲级旧案权限。”
“但监护调查员的临时职责里，有一项是核验关联对象的紧急复诊通知。只能读，不能改，也会自动留下审计记录。”
沈疏桐调出那条职责条款，将证件贴在终端右侧的感应区。终端先弹出“仅限核验”，随后才放开甲-04的只读页面。
屏幕没有弹出警告，直接跳出一页空白病历。
空白病历出现的同时，协查室的灯熄了一盏。
沈疏桐没有抬头，只把手掌压在桌面上。她掌下的封缄光沿着桌缝爬行，先封住监控，再封住打印机的咔哒声。房间一下安静下来，陈见微甚至能听见她绷带下面伤口渗血的声音。
“你封了什么？”
“旁观者。”
“有人在看？”
“总有人在看。”
陈见微靠近屏幕。白色病历的边缘不像电子页面，更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光标在姓名栏里闪烁，每闪一次，沈照川三个字就会淡一点。
“如果它把名字抹掉呢？”
“那我们就不能再用名字找他。”
“沈队。”
“嗯？”
“你刚才说一起违规。”
“现在已经不是一起。”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即将被抹去的名字。
“是我把你带进来的。”
患者编号：甲-04。
姓名：沈照川。
出生日期被一条黑线遮住，但下方的紧急***没有被遮。
沈疏桐。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见微没有说话。
病历中间只有三条记录。
第一条，十年前。
“地脉锁事故后，患者拒绝完成原名确认。”
第二条，九年前。
“患者主动转入无名复诊状态，身份锚不完整，不建议以亲属称谓呼叫。”
第三条，今天凌晨。
“复诊周期重新启动，患者未按死亡结案。”
这句话后面还有一段灰色小字，只有陈见微能看见：
“结案条件：获得单一亲属确认，或完成节点归档。”
他把那行字读出来。
沈疏桐的脸色彻底变了。
“单一亲属确认是什么意思？”
“有人只需要你叫他一声。”
“叫他的原名？”
“不一定。系统只需要一个唯一、稳定、来自亲属的称呼。”
沈疏桐立刻伸手去关页面。
陈见微按住了她的手。
“关掉以后呢？”
“它会继续等。”
“那就不要让它等到你。”
她盯着他的手，过了两秒，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沈疏桐伸手撑住桌沿。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第三条记录读了两遍。
陈见微看见文字边缘出现裂缝。
那不是系统故障。
“未按死亡结案”这句话下面，压着另一层字。
他把视线往下沉。
被覆盖的原始记录只有半句。
“若亲属呼叫成功，复诊对象将……”
后面的字像被人从纸上擦掉了。
沈疏桐突然抬手。
“别看了。”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
“那就更不能让它替你补完。”
她盯着屏幕上“沈照川”三个字。
“我哥没有死。”
这一次不像她在走廊里说出的判断，更像一份刚刚被迫承认的事实。
终端右下角跳出新的窗口。
甲-04复诊通知。
通知对象：沈照川。
通知地点：第七人民医院。
通知状态：已到达。
复诊房间：无名病房。
沈疏桐猛地转身。
她的椅子被带倒，椅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黑布下的监控指示灯同时亮起，像有人终于等到了她失去冷静的这一秒。
沈疏桐抬手一挥，封缄光压过镜头。红点熄灭前，她已经冲到门边。
终端上的病历仍在刷新。
每刷新一次，房间就更冷一分。
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
但三号诊室方向，传来了医院叫号的声音。
“请甲-04患者，前往无名病房。”
声音停顿片刻，又换成了另一个称呼。
“请陈知夏患者，前往无名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