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问话里说了什么,单问声音是谁——这女人精得很,知道从哪儿下刀最省事。
纪无咎把符纸塞回怀里,甩了甩手腕:“一个死人。”
水洼里那张脸已经散了,水面又变回浑的,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额头有灰,颧骨上带血痕,眼神跟困了三天的野狼没两样。他移开眼,往石室西南角那面石壁走。先前记得那儿有道缝,细得塞不进指头,现在让水汽泡得泛白,裂口边儿上簌簌掉碎屑。
他拿骨片抵进去,手腕一压,半面石皮塌下来,露出后头一条斜向下的滑道。滑道窄,只能蜷着身子蹭下去,底头透出一点光,在灰黑石壁间忽明忽暗,还带声——底下传来一阵声响,瓮声瓮气的,像堵着什么东西在哼。
殷雪见蹲在滑道口,侧耳听了一阵:“底下有东西。”
“活的东西。”
纪无咎把骨片叼嘴里,两手撑住边沿,探身进去。石壁刮着脊背,他忍着肩伤处一阵一阵抽搐,往下滑了约莫两丈深,脚落到实地。洞窟低矮,头顶石钟乳倒垂,有几根尖得能刺破头皮,最矮的地方他只能弓着腰过去。
中央长着一棵半枯的槐树,不知在这儿长了多少年,根须盘结成团,已经石化大半。那团白光就在树根正**出的凹槽里,温温的。光圈里托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茧。
茧壁瓷白,薄得能透出里头蜷着的身影,是个缩成团的小人,头大身小,半透明,眉眼模糊但轮廓齐全,五官还没长开。殷雪见滑下来时牵动伤口,嘶了一声,蹲到茧前细看。
纪无咎没敢碰,问她:“什么来历?”
殷雪见手指没触茧壁,只隔空比着茧面上一道斜贯的裂痕,那裂痕从茧顶一直开到茧腹:“道韵灵胎。胎纹裂了一半,先天不足,三日必散。”
她顿了一下,缩回手,“这东西落在现世,算是绝症。除非有人肯渡它一口精气**,不然它自己都活不下来。可它不能白死——消散前它会放诱饵,跟丢饵入水一个理,周围方圆数十里的修士都会嗅到味儿扑过来。”
纪无咎没接话。他指腹摩挲着怀里的骨片,那道缠了他大半条命的因果横在喉间。灵胎散掉之前能赦一道因果,这个他听殷雪见提过——他自己身上的纠缠深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父亲、护心镜、残谱、灰袍人,还有活人墓里头那条线,全绕着他转。
他在掂量这茧值不值得搏。头顶滑道口忽然传来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杂沓,夹着兵刃磕在石壁上的脆响。
冯家的追兵——第二批人比预料来得快。殷雪见面色一沉,短剑出鞘半寸;晏无渡从崖缝侧方绕出来,一袭白衣染了半身灰土,手里握着一卷旧地图,眼睛却盯在茧下方一块石板上。石板半埋土中,露出的那一面刻着指深的字迹,笔迹拗口,不是坊间通用的符文,更像古篆——以**成,字缝里泛着干涸的赭色。
晏无渡读了两行,开口道:“‘灵胎哭时,以骨片引渡,可转入死物,续其命而不泄气机。’”
他俯身用指节敲了敲石板边缘,声音笃定,“这法子管用——把灵胎渡进一截断铁,它就成了活器。哭声止住,诱饵也不会外泄。”
他抬眼看向纪无咎,“你身上那截断剑尖,正好。”
纪无咎确实带着那截断剑尖,之前从冰锁殿里捡出来的,钝得连兽皮都割不动,但他一直没扔。他摸出那两指长的铁,掂了掂,转头看殷雪见。殷雪见面无表情:“他没说错。但这法子我没试过,出了岔子你自己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