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戊字七什的新营房确实漏风。
赵狗儿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半块破瓦,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这地方真能住人?”
老周正往床板上铺东西,闻言头也不抬:“以前住这里的人能住,怎么到你就不能住了?”
“以前的人呢?”
“死了。”
赵狗儿拿着瓦片站了一会儿,默默把它放回墙角。
陈彻没忍住笑了。
营房不大,两边各是一排通铺,中间留出一条勉强能让两个人错身的过道。十个人住进来倒是正好,只是里面显然空了有些日子,床板和墙角积着一层灰,屋顶还有两处破洞。
北境入秋以后已经很冷,到了冬天,这两个洞恐怕真能要命。
好在军中住处本就谈不上什么条件。众人各自占了位置,把能找到的破布、木板先堵上,忙活到天黑,总算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
也是这个时候,陈彻才算认全戊字七什的人。
除去韩虎这个什长,一共九人。
老周本名周六安,四十二岁,是里面年纪最大的;赵狗儿本名赵顺,只不过他自己都不怎么认这个名字。和他们一样从辎重营补进来的还有两人,一个叫刘三石,二十六岁,脸很长,不太爱说话;另一个叫马六,是个真正的马夫,右耳缺了一角,据说是小时候让自家驴咬的。
剩下四个都是原来的战兵。
高壮的那个叫石头,本名石勇,只是军中很少有人这么叫。他是戊字队的老兵,在关外待了五年。
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孙成,笑起来眼睛很小,据说以前是猎户。剩下两个年纪都不大,一个叫方平,一个叫李二牛。
陈彻发现边军里的人名都很好记。
狗儿、石头、二牛。
活得越糙,名字似乎也越简单。
韩虎一直到晚饭之后才回来。
他推门进来时,营房里正围着一锅东西吃饭。说是粟粥,其实更像一锅掺了水的粟米,里面漂着几片不知道腌了多久的菜叶。
赵狗儿吃了三碗,还准备盛**碗。
韩虎看见也没说什么,只在门边坐下,把刀解下来放在腿边。
老周抬头问:“什长吃了?”
“吃过。”
韩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人都在?”
“九个,一个不少。”
韩虎点了点头。
陈彻也趁机仔细看了看这个新什长。
白天在校场上没看太清,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韩虎比想象中还瘦。他不是老周那种常年风吹日晒后的粗糙,而是整个人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手背青筋很明显,左边耳后还有一道一直延伸进衣领的旧伤。
他坐在那里不太像一个能打的。
至少不像陈彻之前见过的王魁。
王魁往那里一站,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好惹。韩虎却不一样,放到人群里很容易被忽略。
可陈彻注意到,从韩虎进门开始,原本还在说话的石头和孙成都安静了不少。
“明天开始练阵。”
韩虎开门见山,“新补进来五个人,以前有没有摸过刀我不管,三天以后出关,至少得知道该站哪儿。”
赵狗儿嘴里的粥停住了。
“三天?”
韩虎看他。
赵狗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什长,真三天后就出去?”
“嗯。”
“不能晚两天?”
“你去跟校尉说。”
“那还是算了。”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韩虎没笑,继续道:“这次去青石烽燧,接戊字三什的班。正常十五日一换,如果没有军情,十五天以后回来。”
刘三石第一次开口:“青石烽燧离关多远?”
“三十七里。”
屋里一下安静了些。
三十七里其实不算特别远。
普通人一天都能走到。
问题是,那三十七里在关外。
拒北关为什么能挡住北荒人?
靠的当然不只是一堵墙。
关外数十里范围内散布着大量烽燧、哨堡和暗哨,像一张撒出去的网。北荒大队骑兵想靠近拒北关,很难完全避开这些眼睛。
可眼睛也是会被挖掉的。
北荒人南下之前,往往会先派小股骑兵清理烽燧。一座孤零零的小堡,十几个人,真被几十骑围上,等不到拒北关援兵就可能全死了。
赵狗儿显然也想到了。
“青石烽燧以前死过人吗?”
石头抬起头:“你这问的不是废话?”
“死过多少?”
“不知道。”
“你不是去过?”
“去过才懒得数。”
赵狗儿不问了。
韩虎倒是看了他一眼:“怕?”
“怕。”
赵狗儿回答得一点不犹豫。
韩虎点点头。
“怕是好事。”
这句话老周也说过。
赵狗儿忍不住问:“什长也怕?”
“怕。”
“你当九年兵还怕?”
“当九年兵,就是因为我怕。”
韩虎语气很平淡。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韩虎伸手从锅边拿了个已经冷掉的杂粮饼,一边吃一边说道:“你们新来的几个记住,出了关,想活着回来,就别把自己当英雄。看见北荒人先看有几个,打得过再打;打不过就跑。能点烽火先点烽火,能往关里送信先送信。烽燧丢了,只要消息送回来,人跑回来,顶多挨军棍。”
马六忍不住问:“要是没点火就跑呢?”
韩虎抬眼看他。
“那你最好跑到北荒去。”
马六没听懂。
孙成在旁边笑道:“不点烽火弃燧,回来也是砍头。”
“哦。”
马六明白了。
那还真不如往北荒跑。
韩虎吃完半个饼,拍掉手上的渣:“还有,出关以后不许单独行动。**都两个人一起。”
赵狗儿一愣。
“**也一起?”
“北荒人不会等你提上裤子。”
屋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起来。
韩虎自己还是没什么表情。
等笑声过去,他才继续说道:“晚上值哨两人一组,轮次明天再分。青石烽燧缺水,过去的时候每个人多背一个水囊。还有,自己的甲自己检查,刀钝了明天磨,弓弦不行提前换。到了关外才发现东西不能用,我不管你找谁哭。”
说完这些,韩虎就起身往外走。
老周叫住他。
“什长。”
“嗯?”
“青石那边最近有北荒人?”
韩虎停了停。
“有。”
“多少?”
“不清楚。三什前天在北边发现过马蹄印,不像商队。”
老周眉头皱了起来。
“既然有动静,怎么还正常换防?”
“上面的令。”
韩虎说完就走了。
屋里的气氛和刚才明显不一样。
赵狗儿连**碗粥都没心思吃了。
他看向老周:“马蹄印是什么意思?”
“马走过留下的印。”
“我知道。”
赵狗儿急了,“我是问北荒人是不是要来了?”
“不知道。”
“那怎么办?”
“睡觉。”
“啊?”
老周把自己的被褥展开,“不睡觉你能把北荒人想没?”
赵狗儿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于是去盛了**碗粥。
陈彻却注意到,老周嘴上说得轻松,收拾东西的时候明显比之前慢了一些。
青石烽燧。
北边发现马蹄印。
三天后换防。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什么,可放到一起,总让人不太踏实。
陈彻没有多问。
问了也没用。
他现在改变不了三天后的军令。
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吃过晚饭,众人陆续睡下。
陈彻没有立刻躺。
他拿着弯刀出了营房。
外面已经黑了。
拒北关不实行宵禁,但除了巡逻士卒,夜里基本没人乱走。陈彻找了块背风的空地,先活动了一下肩膀。
胸口还有些疼。
伤口应该没完全长好。
所以他没有真正挥刀,只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老周昨天教的东西。
标准的军中刀法是死的。
战场上的人是活的。
敌人不会站好让他劈,也不会每次都从最适合格挡的方向出刀。
趴在地上怎么办?
右手受伤怎么办?
被人贴近以后怎么办?
没有刀又怎么办?
这些问题,第一次推演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考虑过。
那时候的他只想把刀练会。
现在不一样。
陈彻靠着墙坐下来。
意识慢慢沉入脑海。
残破金册浮现。
陈彻
军中刀法:入门
命火未燃
武运:一
一点武运。
从乱石坡回来以后,一直没用。
原本陈彻准备留着,等拿到吐纳法再说。
可三天后就要出关。
青石烽燧附近又发现了疑似北荒人的踪迹。
吐纳法什么时候能拿到,不知道。
能不能立刻点火,更不知道。
一点武运留在账面上,不会替他挡刀。
陈彻盯着“军中刀法”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做了决定。
先活过眼前。
他心念微动。
是否消耗一点武运,推演军中刀法?
和第一次一样的文字出现。
陈彻没有立刻确认。
他在脑海里回忆老周昨天教他的每一个动作。
踩刀。
近身。
撞肩。
扬灰。
还有那句——
刀没问题。
人有问题。
陈彻把这些东西全部想了一遍。
然后才在心里默念。
推演。
一点武运消失。
意识再次被拉入那片灰色空间。
还是那个人。
还是那把刀。
第一次推演的时候,陈彻站在空地中央,一遍又一遍重复军中刀法。
劈。
刺。
格。
撩。
像一个不知道疲惫的木偶。
这一次却不一样。
面前多了一个人。
没有脸。
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陈彻愣了一瞬。
影子已经冲过来。
一刀。
很快。
陈彻下意识按照军中刀法格挡。
铛!
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
下一刻,影子撞进怀里。
陈彻倒地。
灰雾散开。
重新开始。
还是那个人。
还是那一刀。
陈彻格挡。
被撞倒。
第三次。
他提前退了半步。
躲开第一刀。
影子跟上。
第二刀落下。
死。
**次。
第五次。
第十次。
陈彻渐渐发现,这一次推演的根本不是刀法套路。
是在**。
对面的人会变。
有时用刀。
有时用矛。
有时甚至没有兵器。
周围的地形也会变。
平地。
泥地。
乱石。
狭窄得转不开身的营帐。
陈彻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重新站起来。
他开始不再追求把刀法用完整。
能刺就刺。
能躲就躲。
刀来不及的时候,用脚。
距离太近的时候,用肩膀。
有一次他的刀被打飞。
陈彻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对方的刀抹过了脖子。
重新开始。
这一次刀再飞出去,他没有去捡。
直接扑上去抱住对方腰。
两个人滚在地上。
陈彻抓到一块石头。
砸。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影子散掉。
陈彻躺在灰雾里,喘着气。
明明知道这里不是真实世界。
身体也不会真正疲惫。
他却觉得自己好像重新回到了那片死人堆。
原来这也算军中刀法?
没有人回答。
下一道影子已经出现。
陈彻爬起来。
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渐渐忘了自己到底死过多少次。
几十次。
几百次。
也可能更多。
到了最后,陈彻已经不再想招式。
对方肩膀一动,他会下意识判断刀从哪里来;脚步稍微变化,他就知道对方准备往哪个方向走。
军中刀法还是那些东西。
劈、刺、格、撩。
没有多出一招。
可用法完全变了。
最后一次。
对面的影子持刀冲来。
陈彻没有后退。
第一刀擦着肩膀过去。
他已经贴到对方身前。
没有挥刀。
刀尖朝下。
很短的一刺。
噗。
从肋下进去。
影子停住。
随后缓缓散开。
整个灰色空间也随之崩塌。
陈彻睁开眼。
还是拒北关。
夜风从城墙方向吹来,远处有人打更。
他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意识深处,金册上的文字已经变了。
陈彻
军中刀法:熟练
命火未燃
武运:零
只有从入门到熟练。
没有什么一步登天。
可陈彻看着腰间的刀,感觉却和之前完全不同。
第一次推演以后,他拿到刀,想的是这一刀应该怎么出。
现在他想的是——
这一刀为什么要出。
什么时候出。
如果不能出,又该怎么办。
陈彻拔出弯刀。
没有练完整的套路。
只向前刺了一次。
很普通。
甚至没有之前练刀时那么漂亮。
可刀出去以后,停的位置很低。
如果面前真站着一个人。
这里大概是腹部。
陈彻收刀。
又刺。
这次更低。
大腿。
再来一次。
腋下。
都是甲胄不容易完全覆盖的地方。
他忽然理解了老周为什么说他的刀“太规矩”。
军中教刀,是为了让几百上千个新兵最快学会怎么使用兵器。
可真正到了战场,没人管你这一刀标不标准。
人死了就够了。
“谁在那里?”
身后突然有人开口。
陈彻几乎没有思考。
身体往左一侧,右手已经握住刀柄。
转身。
没有拔刀。
因为他已经看清来人。
韩虎。
陈彻松开手。
“什长。”
韩虎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眼他的手。
又看了一眼腰间的刀。
“练刀?”
“睡不着。”
“伤好了?”
“差不多。”
韩虎走近。
陈彻这才发现他手里提着一把弓。
“什长也睡不着?”
“去换弦。”
韩虎从他旁边经过。
走出两步,却又停下。
“刚才为什么没拔刀?”
陈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看见是你了。”
“如果没看清呢?”
“会拔。”
韩虎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陈彻却问:“什长。”
“嗯?”
“关外很危险?”
韩虎回头看他。
“怕了?”
“有点。”
“怕就对了。”
又是这句话。
陈彻笑了。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还有谁?”
“老周。”
韩虎看了一眼营房方向。
“周六安能活十七年,不是没道理。”
说完,他继续往军械房方向走。
陈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什长,你换过六个什?”
韩虎脚步停住。
“谁说的?”
“老周。”
“他知道得挺多。”
“前五个什的人呢?”
夜色里安静了片刻。
韩虎没有回头。
“有的死了。”
“有的调走了。”
“还有的呢?”
“没了。”
陈彻听出了这两个字的区别。
死了,是知道**在哪。
没了……
可能连**都找不到。
“青石烽燧危险吗?”
这一次韩虎沉默得更久。
“烽燧没有不危险的。”
“不过你要是听我的,活着回来的机会会大一点。”
陈彻点头。
“明白。”
韩虎走了。
陈彻也没再练。
武运已经用完。
刀法到了熟练。
接下来三天,他真正需要做的是让身体跟上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
第二天卯时。
戊字七什第一次在校场集合。
韩虎已经站在那里。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套东西。
一件旧皮甲。
一把制式直刀。
一张弓。
二十支箭。
两个水囊。
还有一件厚得有些发硬的旧袄。
赵狗儿看到弓的时候,脸都绿了。
“什长。”
“说。”
“我不会射箭。”
“我知道。”
“那发我干什么?”
“学。”
“学不会呢?”
韩虎指了指三十步外的草靶。
“这三天,你每天射两百箭。”
赵狗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会断吧?”
“断了我给你换矛。”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韩虎没有理会。
他把众人带到校场角落,先重新排了站位。
老周和石头在最前。
陈彻、孙成在第二排。
赵狗儿几个人往后。
“为什么我在后面?”
赵狗儿又问。
韩虎看着他。
“因为你什么都不会。”
“陈彻不也是辅兵?”
“他会刀。”
赵狗儿看向陈彻。
陈彻摊了摊手。
“那我也会。”
赵狗儿不服。
韩虎把自己的刀扔给他。
“劈。”
赵狗儿接住。
摆好架势,一刀劈下去。
力气确实大。
刀锋带起一阵风。
韩虎点点头。
“很好。”
赵狗儿顿时笑了。
“去最后一排。”
“为什么?”
“死得慢一点。”
笑声比刚才更大。
连老周都乐了。
赵狗儿脸黑得像锅底。
韩虎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始真正教他们战阵。
没有什么高深东西。
第一排持盾或者长兵。
第二排补刀。
有人倒下,后面立刻顶上。
听号令进。
听号令退。
绝对不能乱。
陈彻练了半个上午,发现这种打法和老周教他的完全是两回事。
老周教的是一个人在乱战里怎么活。
韩虎教的是十个人怎么一起活。
个人刀法再好,站在阵里乱动,也可能把身后的同袍害死。
陈彻开始认真学。
这一次没有天书。
也没有推演。
只能一遍遍走。
错了就重新来。
韩虎要求很严。
尤其是队形。
赵狗儿因为走错两次位置,被踹了两脚。
陈彻也挨了一次。
到了中午,十个人已经累得浑身是汗。
休息的时候,韩虎才告诉他们一个消息。
“三天后的换防提前了。”
老周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后天一早。”
“为什么?”
“青石烽燧昨晚又发现了马蹄。”
这次没人说话。
韩虎看着众人。
“上面让三什提前回来。”
“咱们接防。”
赵狗儿擦汗的动作停住。
“多少马蹄?”
韩虎摇头。
“不知道。”
“北荒人?”
“也不知道。”
“那要真是呢?”
韩虎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那就点火。”
他说得很平静。
“然后想办法活到援兵来。”
校场上的风吹过来。
刚刚还觉得训练太累的几个人,都没再抱怨。
陈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虎口因为一上午握刀,已经磨红了。
后天。
比原计划又少了一天。
他刚刚推演到熟练的军中刀法,到底能不能在真正的战场上救命,很快就会知道。
而这一次,不会有灰雾散开以后重新来过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