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掀开被子要下床。
“妈，你坐着，别动。”
我想按住她。
“我去隔壁张婶家借几个鸡蛋。”
她已经赤脚踩在地上，“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她弯腰找鞋的时候，我看见后腰的骨头一节一节顶出来，皮肤松垮垮地耷着。
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脚后跟直接踩在地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我心一酸，没拦住她。
她扶着门框慢慢挪出去，脚步碎而慢，走几步歇一下。
过了十多分钟，她才回来。
手心里托着三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张婶家的鸡刚下的。”
她冲我笑，缺了颗门牙，“很新鲜。”
她蹲在灶台前生火，火柴划了四五根才划着。
火光照着老脸，映得皱纹一道一道的。
她盯着锅盖缝隙冒出来的白气，忽然开口：“小然，还记得吗？”
“你小时候家里穷，鸡蛋都舍不得吃，全攒着卖钱给你交学费。”
“你每次考年级第一，我就煮一个鸡蛋给你当做奖励。”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她伸手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
“后来你考上大学，全村都来贺喜。”
“**高兴得喝醉了，摔了一跤，再没醒过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沉默不语。
鸡蛋煮好了。
她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浸了浸，然后拿在手里，一点一点剥壳。
手抖得厉害，蛋壳碎成小块粘在蛋白上，她抠了半天才弄干净。
剥好的鸡蛋白**嫩的，她递给我。
“快吃吧。”
脸上的笑容，和以前一样。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蛋黄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哭了？”
她颤抖着伸手给我擦脸，“是不是不好吃？”
我摇头，把整个鸡蛋塞进嘴里，嚼碎了硬咽下去。
然后问她：“妈，苏颜每个月有没有给你打钱？”
她愣了一下，点头。
“有的。”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
柜门拉开，里头空荡荡的。
就挂着一件棉袄，袖口早磨破了。
她伸手在柜子最底层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红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本存折。
我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月都有转账收入。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就一百。
我盯着存折上的数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存折里还夹着几张收据，是村里卫生所的。
每次开药十几二十块钱。
还有一张电费单，欠费四十六块三，催缴章盖了两次。
我妈在旁边说：“城里开销大，她也不容易，每个月给我一百块已经够好了。”
我抬起头，她站在那儿，两只手**衣角，衣角上全是线头。
“小然，你饿不饿？”
她又关切地问，“锅里还有粥。”
我说不饿。
她把存折收好，重新包进红布里，放回衣柜。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脑勺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秃斑，头皮发红。
“妈！”
我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