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妈也冷下脸。
“如果真是小屿先动手，那这件事不能含糊。”
她走到床边，声音比刚才更严厉。
“小屿，起来。”
我指尖一颤。
我妈没注意到。
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那种可能。
她只以为孩子在睡，在赌气，在躲避责任。
她抬高声音：
“陆小屿，我是怎么教你的？不管在学校还是外面，都不能欺负同学，更不能因为一点**做危险动作。”
她停顿了一下，像怕旁边的人听不见她公正无私。
“今天这件事如果是你的错，外婆也不会偏袒你。”
外婆。
她终于肯承认自己是外婆了。
可小屿已经听不见了。
陆明川走到另一侧，看着床上那小小一团，眉宇间全是压着的火。
“小屿，别装睡。”
他伸手想去掀白布，被我一把按住。
他愣住，随即更恼。
“林晚，你护他也要有个限度。星星才多大？真出了事，谁负责？”
苏冉冉小声说：
“明川，你别凶孩子，可能小屿也不是故意的……”
她这话比直接指责更狠。
不是故意的。
轻飘飘一句，就把小屿推人的罪坐实了。
我抬眼看她。
苏冉冉被我看得一僵，很快又红了眼：
“晚晚姐，你别这样看我。我只是心疼星星，他差点就没命了。”
我听着，忽然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从水库到医院，从抢救室到告别室，我的心像被人一遍遍剜开，又一遍遍缝上。
到现在，连疼都变钝了。
陆明川还在说：
“林晚，让小屿起来道歉。孩子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家长纵容。”
我妈也说：
“这次必须让他长记性。平时你太惯着他了，所以他才越来越不懂分寸。”
越来越不懂分寸。
我的小屿。
那个在学校见到亲外婆都只敢喊“沈校长好”的孩子。
那个被爸爸拿走游泳课名额，还反过来安慰我说“以后再学”的孩子。
那个临死前还听爸爸的话，在水里拼命“再坚持一下”的孩子。
他们说他不懂分寸。
我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告别室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陆明川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盯着我，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变成疑惑。
“林晚，你笑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低下头，把小屿露在白布外的手重新握进掌心。
他的手指僵硬，怎么捂都捂不热。
我**目光也终于落到那只手上。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林晚……”
她声音变了。
不再是沈校长训话时的稳，也不再是母亲压制女儿时的硬。
“孩子……怎么一直没动？”
陆明川猛地低头。
他的视线顺着我的手，看见小屿毫无血色的指尖，又看见床边那张被我压住一角的死亡确认书。
他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棍，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什么？”
他伸手要去拿。
我没有拦。
那张纸被他抽起来。
纸页很薄。
可陆明川拿着它的手，却抖得像拿不住千斤重的东西。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上面的字。
陆小屿。
七岁。
死亡原因：溺水窒息。
他忽然停住，呼吸像断了一截。
苏冉冉也看见了。
她抱着苏星燃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吓人，嘴里喃喃：
“怎么会……不是救上来了吗？”
是啊。
不是救上来了吗？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被救上来就没事。
进抢救室也没事。
什么都没事。
我低头替小屿整理好袖口。
他的袖口有一点皱。
我抚了很久，直到它平整得像早上出门前一样。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终于想起害怕的陆明川，看着终于站不稳的沈校长，也看着抱紧自己儿子的苏冉冉。
我又笑了一下。
“你们来晚了。”
“小屿他……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