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陆明川手里的死亡确认书掉在地上。
薄薄一张纸，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可那一瞬间，告别室里所有人都像被这张纸砸断了骨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发白。
“不可能……”
他喃喃着，又猛地抬头看我。
“林晚，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荒唐得可笑。
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打了三遍电话。
我说小屿在抢救。
我说小屿情况不好。
我说他可能会死。
可他在陪苏星燃检查，在安慰苏冉冉，在等“等会儿”。
如今他终于站到小屿面前，终于看见结果，却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轻声道：
“我说了。”
陆明川脸色一僵。
我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
“是你不信。”
苏冉冉抱着苏星燃，眼泪已经挂在脸上，却不敢哭出声。
她显然没想到，小屿真的死了。
死人是最麻烦的。
尤其是一个本该被他们推到道歉台上的死人。
我妈站在床边，盯着白布下的小屿，肩膀抖了一下。
“怎么会……”
她伸出手，像**一摸小屿的脸，可指尖刚碰到白布，又猛地缩回去。
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她眼里的东西。
不是纯粹的悲痛。
是恐惧。
校长沈玉珍，在怕。
怕她那句“先救另一个孩子”被人议论。
怕她亲手选出来的“公正无私”，变成**外孙的刀。
怕她守了一辈子的名声，随着小屿的死亡一起沉进水库。
陆明川突然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
“林晚，你冷静点，小屿……小屿怎么会死？医生是不是弄错了？他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我盯着他的手。
这双手，半个月前把小屿的游泳课名额转给了苏星燃。
这双手，几个小时前在水里游向别人的孩子。
这双手，现在才想起来发抖。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是啊，他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我的声音很轻。
“他还问我春游回来能不能吃炸鸡。”
陆明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呼吸越来越急。
“小屿……”
他转身扑到床边，颤着手去掀白布。
我没有拦。
白布被掀开一角。
小屿安静地躺着。
他眉眼很像陆明川，小时候我总觉得这是一种幸运。
现在看，只觉得讽刺。
陆明川跪在床边，伸手想抱他，手却停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了。
“小屿，爸爸来了……”
没有回应。
他终于崩溃，额头抵在床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爸爸来了，你醒醒……你别吓爸爸……”
我看着他哭，没有一点快意。
迟来的爱，像过期的药。
闻起来苦，吃下去也救不了命。
苏星燃忽然小声问：
“妈妈，他真的死了吗？”
童音在告别室里格外清楚。
苏冉冉脸色一变，立刻捂住他的嘴。
可已经晚了。
陆明川猛地抬头，双眼通红地看向苏星燃。
“你刚才说什么？”
苏星燃被吓得往苏冉冉怀里缩。
苏冉冉立刻挡住他。
“明川，星星也吓坏了，他还是个孩子，你别吓他。”
陆明川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
“你说小屿推你，是真的吗？”
苏星燃眼神闪躲，嘴唇动了动。
苏冉冉抢先开口：
“当然是真的！星星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的，他一个孩子能撒什么谎？”
她哭着看向我妈。
“沈校长，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可您是校长，您得给我们一个说法。星星差点也没命啊！”
她竟然还敢要说法。
我慢慢站起来。
湿透的衣服早就半干，冷硬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壳。
我走到苏冉冉面前。
她下意识后退。
“晚晚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