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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天,我妈五点就起来了。
她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和一根香肠,说这是“一百分套餐”。
又拿出一件红色短袖,非让我换上。
“开门红,吉利。”
我爸开车送我去考场。
路上,他不停念叨志愿和分数线。
“模考第十七不算什么,只要高考正常发挥,你照样能拿市状元。”
“到时候那些看笑话的人,全得闭嘴。”
我靠着车窗,没有说话。
他从后视镜里瞪我。
“听见没有?”
“嗯。”
“保证呢?”
我顿了顿。
“以后不会再让你们丢脸了。”
他终于满意。
“这才像话。”
考点门口围满了送考家长。
本地电视台正在采访。
记者认出我妈胸前的优秀家长徽章,将话筒递了过去。
“听说您女儿以前一直是年级第一?”
我妈立刻笑了。
“对,她从小就省心。”
“前阵子状态有点波动,不过我们家长及时开导,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爸在旁边补充:
“小孩子哪有什么抑郁,就是不抗压。”
“她今天肯定能考好。”
我走进考场时,他们还在对着镜头展示我的奖状照片。
九点整,试卷发了下来。
我翻开第一页。
黑色的字从纸上浮起来,一行压着一行。
我认识每一个偏旁。
可它们挤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
还是看不清。
身边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
前排的同学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右边的人正在写作文标题。
只有我的答题卡还是空的。
监考老师从过道里走过,在我身边停了几秒。
我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出声,只在我的桌边放了一张纸巾。
我这才发现,眼泪已经落在试卷上,把第一道题洇成了一小团灰色。
我拿起笔,试着写自己的名字。
“沈”字写错了两次。
第三次,最后一笔还是歪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十八年来,我写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可到了最后,我连自己是谁都快认不出来了。
**开始四十分钟后,我举起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我指了指答题卡,又指向门外。
他看了一眼几乎空白的试卷,迟疑片刻,还是收走了它。
我站起来。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有几个考生抬头看我。
我走出教室,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就是临时休息室。
我却在拐角处换了方向,钻进了那栋正在维修的旧教学楼。
楼梯口只拦着一条松垮的警戒线。
我从线下面钻过去,一层一层往上走。
楼下的广播还在提醒考生注意答题时间。
风从楼道的破窗灌进来,吹得红色衣角不停翻动。
天台门没有锁。
我坐在栏杆旁,拿出那片残缺的蓝色纸屑。
它太小了。
我便撕下准考证的一角,替它补上另一边翅膀。
折痕歪歪扭扭,很不好看。
我折了三次,才让它勉强站稳。
第一百只纸鹤终于折完了。
比原本计划的小,也没有前面那些漂亮。
可没关系。
它和我一样,勉强撑到了高考这天。
我在纸鹤里面写下一句话。
“这次,你们不用再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了。”
楼下忽然传来我**笑声。
她正在对记者说:
“考完我得好好奖励她。”
“这孩子就是嘴硬,其实最听我们的话。”
我把纸鹤放在栏杆上。
风一吹,它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像那八十五只被撕碎的纸鹤,又重新长出了翅膀。
**结束的铃声响起。
校门打开,家长们一窝蜂地往前挤。
我妈举着手机,踮起脚在人群里找我。
我爸还在跟旁边的人说,他女儿肯定提前写完了作文。
我向前迈了一步。
风托住我的身体。
那一瞬间,我终于不用**了。
不用看那些扭曲的字。
不用做永远做不完的卷子。
也不用再回答,为什么不是第一。
校门外突然响起尖叫。
我妈下意识抬起头。
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而我已经从教学楼顶坠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