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帐顶垂着青色流苏，窗外有细碎的风声。
谢怀安坐在床边，眼底尽是血丝。
见我睁眼，他立刻握住我的手。
“阿宁。”
我想坐起来，小腹却仍有些闷疼。
“孩子呢？”
谢怀安的手微微收紧。
“孩子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
“大夫说你动了胎气，往后几个月都要好生静养，不能再劳累，也不能再受惊。”
我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为了苏家。
而是后怕。
若昨日谢怀安没有及时带我离开，若大夫再晚来一步，我或许连这个孩子都留不住。
谢怀安替我擦去眼泪。
“是我不好。”
我摇头：“不是你的错。”
“是。”他看着我，眸色沉沉，“我早该告诉你我的身份，也早该带你离开那里。”
我沉默片刻，问他：“你为何一直瞒着我？”
成亲前，谢怀安只说自己家中长辈都不在了，日子虽不算富贵，却也能护我周全。
我嫁给他时，苏家上下都说我命苦。
说苏婉嫁进周家，锦衣玉食。
而我只能跟着一个穷书生，住在城西的小院里。
谢怀安轻轻抚过我泛红的脸颊。
“我本想等离开飞絮镇，再向你说明。”
“王府这些年并不安稳，我父王让我隐去身份在外行走，也是怕有人借我的名头生事。”
“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
“我原以为，你与苏家总还有些情分。若他们知道我是王府世子，或许会因身份对你好些。可那样的好，不是你该要的。”
我看着他，心里酸涩不已。
他竟比我更早看清。
苏家对我的所谓疼爱，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是苏宁。
而是因为我能带给他们什么。
“苏家怎么样了？”我问。
谢怀安神色淡了下来。
“你爹和兄长已被收押。**暂时留在府中，等候查问。”
“苏婉呢？”
“周成业今日便把她送回了苏家。”
我怔了一下。
谢怀安道：“周成业借伯府名头招摇，骗取钱财，已被带走。他家中生意也会**办。”
苏婉费尽心思，抢走了我的亲事，抢走我的首饰，抢走我娘留下的东西。
可到头来，她看中的富贵，不过是一场空。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世子，苏夫人求见。”
谢怀安看向我。
我沉默很久，才轻声道：“让她进来吧。”
娘进门时，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她从前最爱体面，即便在家中也总是衣饰整齐。
可如今鬓发散乱，眼眶红肿，一见到我，便跪在了床前。
“阿宁，是娘对不起你。”
我没有扶她。
她哭着说：“昨日娘是真的想去请大夫，是你爹拦住了我……娘不是不管你，娘只是、只是……”
“只是怕爹不高兴。”
我替她说完。
娘愣住，眼泪流得更凶。
我看着她，心里却很平静。
“娘，你每次都说你没办法。”
“可我被欺负时，你明明可以护着我。”
“我被赶去厨房吃冷饭时，你可以给我添一把椅子。”
“爹砸伤谢怀安时，你可以拦着他。”
“我倒在石阶上时，你也可以去请大夫。”
“可你每一次，都选了别人。”
娘张了张嘴，最终只剩一声哽咽。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佩，放在我手边。
“这是你三岁走失那日，身上戴着的。”
“娘一直收着。”
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觉得可笑。
她连我走失那日戴了什么都记得。
却还是能在我回来后，一次次把我推开。
“拿回去吧。”我说。
“从今往后，我不需要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