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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天,下了点小雨。
昭昭的骨灰盒很轻。
苏柔抱着它,走得很慢。
她把骨灰盒贴在胸口,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亲戚们跟在后面,有人小声嘀咕:
“年纪轻轻,说没就没了。”
“听说查出来就是晚期,自己扛着,没告诉家里。”
“这孩子,也是倔。”
“她姐当年多有出息,年年考第一,她要是还在……”
那人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苏柔抱着骨灰盒,忽然站住了。
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昭昭不是倔。”
“她是怕。”
“她怕我们知道她病了,会卖房子给她治。她怕治不好,让我们人财两空。”
“她怕她走了以后,我们想起她,全是她学坏的样子,不难过。”
“她连死,都替我们算好了以后。”
人群安静下来。
刚才说话的人低下头,不吭声了。
苏柔低头看着骨灰盒,声音软下来:
“可我们是她爸妈啊。”
“她再不懂事,也是我们的女儿。”
“她叫孟昭昭。”
她顿了顿,又说:
“我这一辈子,有两个女儿。”
“一个叫孟玥玥,一个叫孟昭昭。”
“玥玥聪明,年年考第一,她是我的骄傲。”
“昭昭嘴馋,爱哭,胆小,可她也是我的骄傲。”
“玥玥走的时候,我疯了三年。”
“现在昭昭也走了,我不能疯了。”
“我要是再疯,就没人记得她们姐妹俩了。”
“没人记得,我的女儿们,都是好孩子。”
风把雨丝吹到苏柔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雨渐渐小了。
孟义站在她身边,一句话没说。
他伸出手,替苏柔把骨灰盒往上托了托。
“走吧。”他说。
下葬后,孟义在墓前蹲了很久。
他没有用昭昭省下的那笔钱。
他把钱单独存了起来,说:
“这是昭昭留给咱们的。”
“她留给咱们的,咱们就好好收着。”
晚上回到家,孟义坐在书房。
他打开抽屉,把捡回来的奖杯碎片,一块块摆到桌上。
他找了一管胶水,一片一片,对着裂口,慢慢地粘。
他干了一辈子粗活,手稳得很。
可今天,他捏不住那管胶水,胶水挤得歪歪扭扭。
粘到一半,他停下来。
那是奖杯底座的一角,上面刻着三个字:孟昭昭。
他忽然想起她拿奖那天。
她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举着奖杯往他面前一递:
“爸!金奖!”
他正在修自行车,满手油,不敢接。
她就举着,等他擦手。
他擦了很久,她才把奖杯塞进他怀里:
“爸,你擦快点,我手都举酸了。”
那天晚上,他把奖杯擦了又擦,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现在,他把它一块块粘起来。
胶水干了又涂,涂了又干。
粘到天快亮,奖杯终于拼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但裂痕还在,像一道又一道伤疤。
他把它放回书柜最上层,退后一步,看了看。
“昭昭,”他说,“爸重新拼好了。”
“你拿回来的奖,爸会一直收着。”
窗外,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