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进了四月,学院上下都为即将到来的春试忙碌起来。春试不同于小考,那是整个玄灵学院一年一度的盛事。乙、丙、丁班要排位,甲班要靠春试选定入内院修行的资格。连丁班也被逼着列了名单。周大川急得团团转,天天抱着本旧的《基础灵术总纲》在花也面前哀嚎,说这回铁定要丢人丢到姥姥家。花也却出奇地安静。他照常练功、打坐、去后山。宋清之有时会给他带几页自己手抄的灵术要义,上面用极秀气的小字注着心得。花也把这些纸页压在枕下,每日睡前必看几遍。
春试前五日,花也在南墙根下练刀时,突然被几个内院弟子围住了。为首的人他不认识,但那人袖口绣着韩家的纹。对方也不动手,只冷冷地丢下一句:“韩绝师兄让我带句话——春试台上,他会亲手把你那点阴损手段扒出来,让全学院都看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说完便走了。
花也站在原地,把刀慢慢收回鞘中。他抬头望了眼灰蓝的天,忽然觉得这学院里的空气都像浸了水,又冷又重。巫蛇在他心里淡淡道:“韩绝。甲班第一。那不是韩野那等货色能比的。以你现在的修为,上台就是送死。”
“可我不能不上。”花也说。
“为什么不能?你退一步,他能拿你怎样?甲班的人当众逼一个丁班弟子应战,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我退这一次,下次呢?”花也声音很轻,却很镇定,“他今天能让人围我,明天就能让人去后山堵她。我不想她再挡在我前面。有些事,我总要自己站出去的。”
巫蛇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不知是赞许还是无奈:“你和你爹真像。都是宁折不弯的傻子。”花也没作声。他抬头看向后山方向。暮色正从山坳里漫上来,像极了一只巨大而温柔的手,把整座学院慢慢笼进夜里。
春试前夜,花也失眠了。他翻来覆去,直到同屋的人都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出了丁院。他顺着青石路慢慢走,不知不觉又到了南墙根。墙角的老槐树已发了新叶,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他坐在树下,把刀抽出来,用衣摆慢慢擦。刀身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沉在水底的面孔。
“明天你打算怎么打?”巫蛇问。
“不知道。”花也老实说,“见招拆招吧。”
“韩绝用的是剑,剑意极纯,走的快和狠。你的刀短,正面对上要吃亏。唯一的胜算,是用蛇行步贴身,越近越好。近到他剑势展不开,你才有机会。”
“就像蛇捕鸟。”花也说。
“对。蛇不追鸟,蛇等鸟落地。你的机会,只有一瞬。”巫蛇道,“若是抓不住,也别硬拼。活下来,比赢更重要。”
花也点头,把刀收回鞘里,又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身上,像给他披了层极薄的霜。他忽然想起母亲。她病重那年,他每天上山采药。有一回从崖上滑下来,后背被石头划了道口子,他怕被骂,躲在屋后不敢进去。后来是母亲提着一盏灯出来,把他牵回家,一点一点替他挑石屑。她说:“小也,人活着,没有不受伤的。怕的不是受伤,是受伤了不敢说。”
花也闭上眼睛,把后脑靠在树干上。娘走了。他如今受了伤,只能自己挑石屑。可在心里,他始终觉得,那盏灯还在什么地方亮着,只是他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