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亮时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苏蘅睁开眼睛,窗帘缝里漏进一小片灰白的光,昨夜的雨还没干透,空气里挂着一股潮味。她躺着把日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五日期限,昨日一整天耗在祠堂和玉铺,事情办了,玉却没到手。今日若还不动手,剩下的时间可不够她另想出路。
她翻身下床,床头那盒褪疤膏的盖子敞着,瓷面上还留着淡褐色的药渍。她伸手拧紧,指尖在凉滑的瓷面上停了一瞬。阿菱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她坐在床边发怔,笑道:“公主今日起得真早。”
“闷得慌,想出去走走。”苏蘅接过帕子擦了脸,目光越过窗缝,落在祠堂翘起的那一角屋脊上。今日这趟,她得把路踩实。
祠堂外的小院里石阶泛着青潮。苏蘅绕过廊柱,正要往东墙的阴影处数守备的位置,萧珏从祠堂侧门出来了。袖口挽着半截,指缝里还沾着水珠,像刚洗过什么。瞧见她,眉梢一挑:“巧了。”
“驸马一大早就来上香?”
“祖母的规矩,晨起来祖宗跟前点一炷。”萧珏走近两步,檀香味跟着他,“本来还想着一会儿去寻你。”
“寻我做什么?”
“温掌柜递了话,说镯子已经开了工,料子现成,赶得及。”他偏头看向她的手腕,那道浅疤藏在袖口里,苏蘅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又觉得这动作多余。萧珏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滑下来,没在她袖口多停:“疤好些没有?”
“好多了。”苏蘅答得干脆。心里同时接了下一句:这是饵,他每问一句软的,底下都拴着一根绳。指尖动了动,又想往左手腕那片旧烫痕上蹭,忍住了。
“那就好。”萧珏往祠堂里看了一眼,“明日我得出一趟门,祖母那块玉璧要带出去给人掌眼,约了半年才应下来。”
苏蘅的呼吸细了一瞬,脸上没动:“去哪儿,几日回?”
“看人家得空,不好说死。”他答得轻飘飘,再深的话一个字都不漏了。苏蘅还想再问,萧珏先笑了:“公主这是舍不得我?”
“……自然舍不得。”她把话咽回去,也笑,“驸马头一回出远门,我怕你认不得路。”
萧珏笑了一声,转身要走,迈出两步又停住:“祖母有句老话,玉这东西,见光才知道真假。明日让老祖宗的玉出去晒晒太阳,是真是假,见一回就知道了。”
苏蘅站在石阶上,目送他拐过月洞门。太阳已经爬到祠堂屋脊上头,她心里把“玉见光”三个字翻来覆去滚了几遍,总觉得这句话不该只是说玉。可不管说的是玉还是别的,明日一到,东西出了府,比祠堂难下手。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天黑之后苏蘅没有点灯。她坐在窗影里听打更的梆子从二更拖到三更,阿菱傍晚说去厨下取旧衣,到现在还没回来。正好。她扎紧袖口,从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的暗影绕到祠堂正面。灯已经亮了两盏,四个护院各守一角,她蹲在阶下湿泥里,等北墙换岗那三十息的空档。后颈落下一滴凉水,是昨夜积在瓦上的雨。
三十息一过,她从北墙豁口侧身挤了进去。供桌前那道暗格她前两天就摸熟了锁口的位置,铜锁是虚搭着的,锁舌吃得不深,抽出发间银簪抵着锁孔别了两下,嗒的一声轻响,暗格开了。
她拉开屉板,指尖触到锦盒的绒面。绒面底下那块玉璧,一掌半宽,青白色,金丝缀裂,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指尖探进去,碰到玉璧凉腻的边沿。祠堂的夜静得发空,本不该有人在廊下走动。脚步声偏偏这时候来了。
灯影先一步爬进祠堂,把香案上的牌位照得泛黄。苏蘅把锦盒原样合拢,暗格推回原位,整个人贴着供桌侧面的帷幔滑进去。檀香呛得鼻尖发*,她死死忍住,连呼吸都放成一线。
进来的是萧珏。一手提着灯,一手拢着衣襟,像是才从床上起来,又像是根本没睡。他走到供桌前,弯下腰,指腹顺着桌底木纹摸索,直接找到暗格的位置,拧开虚搭的锁,取出锦盒。盒盖揭开的瞬间,灯影落进去,玉璧的青白被照成温润的脂色。他托着玉璧,拇指缓缓压上铭文断口那处卷云纹小勾,压了一遍,又压一遍。
苏蘅认出那个位置。断在第三行的铭文,收尾处的浅勾,和密使封蜡上的记号分毫不差。她的呼吸彻底停了。萧珏的拇指移开,把玉璧拢进怀里收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物件,裹着青白的布,轮廓与掌中那枚几乎一样。他把它放进锦盒,盖好,送回暗格,站起身,没有立刻走。灯焰晃了晃,把供桌上的影子拉长又扯短。他对着空荡荡的香案说了一句:“玉见光,才知道真假。”
苏蘅贴着帷幔一动不动。他是自言自语,还是知道这屋里还有第二个人?她分辨不出。萧珏提起灯,转身走下石阶,脚步声往东廊去,渐渐听不见了。
苏蘅又在帷幔后等了许久,等到夜虫重新叫起来,才从暗处出来。她蹲在供桌前,重新打开暗格,托出锦盒,掀开盒盖,指尖落在那块玉璧上。触手先是一凉,再一沉。不对,真璧她白天亲眼看过,触手是凝的,像能吸住指尖的热气。这块看着一个样,边缘的卷云纹却浅了半分,金丝是描的,浮在面上,颜色发飘。顺着边沿摸过去,铭文断口的小勾浅得跟水渍似的。仿璧。萧珏早备好了一块假的,搁在原位等贼上门。他换走了真的,贴身带着。
苏蘅缓缓合上盒盖,把锦盒和暗格原样复位,退到柱子旁。她以为自己在暗处盯着一块玉,结果连她这个人,都被他算进局里。
从祠堂回房,她绕了北墙根的荒径,避开下夜的仆役。翻窗进屋时屋里还黑着,脱掉沾泥的鞋,正要**,余光扫到窗缝里夹着一片东西。拈出来,是一片枫叶。这个时节枫叶还没红,这片却红得发黑。她翻过叶背,三粒墨点,排成一条直线。密使的暗记。她数了两遍,三粒,三日。萧珏明日出府、玉璧随行,而密使给的期限,只剩三日。
苏蘅把枫叶收进袖中,转头看向对面那张小床。阿菱的被子叠得见棱见角,人却不在。去厨下取一件旧衣,取了一整夜。
她坐到床边,拿起那盒褪疤膏,拇指摩挲着瓷盖边缘。祠堂里的玉璧已经没了,摆在那儿的是一块假的,真正的玉在萧珏怀里,明日随他出府。既然偷不到祠堂里的玉,那就偷他身上那块。贴身的人,贴身的玉,总会有一处露出缝来。念头刚冒头,又被她自己按回去:他到底是从哪一天起,开始等着她来的?知道了又怎样,她又不打算在这府里长住。
她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窗外远远地,更鼓响过**声。再有几天,温记工房里的玉镯也该出件了。五日的命,七日的镯,到如今成了三日的命,五日的镯。哪个先到,还是她说了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