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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晨,露水还挂在石阶缝里。萧珏在廊下系大氅带子,苏蘅端茶站在阶边,看他正襟的手势,比看她多。
“今日去温记取镯。”他接过茶盏也不喝,搁下,“回来得晚,不必等我用饭。”
她点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玉压着靛青衣摆,正是祠堂供台上她盯了一夜的轮廓。她看清它确在随他出府,心里反而松了半口气。今日府里只剩她一人,她要的就是这一瞬空窗。
萧珏翻身上马,朝她扬了扬下巴,马蹄踏响青石板,头也不回地走远。她退到影壁后,把“温记”两个字在舌尖过了两遍。
转身回院,换了件青葛外衫,掩上门,她往西边外书房去。外书房她只进过两回,门没落锁。推门进去,一股旧纸和沉墨的气味扑面,窗纸透进的天光把桌案影子拉得老长。她先把手炉放到窗下,免得有人路过时一眼看出屋里没人。
桌案上摊着裁纸刀和砚台,砚里残墨还没干透,刀柄余温散尽,但刀下压着半张描了玉纹的纸边,纸边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折过。他今早出府,带的怕不止一件玉。
书格第三层的隔板后,她摸到一只旧匣。锁扣的铜黑得快看不出本色,匣角磕碰的漆皮翘边,可比满架书都旧。她犹豫两息,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块残玉。半个巴掌大,边角被岁月摩挲得圆润,只有断口锋利。断口边缘刻着一道小钩,钩尾向内收卷,像一片卷起的枫叶尖。她认得这个刻法。三日前祠堂灯下,真璧铭文的断口处有同一道小勾,同一收势;密使封蜡上的记号也是它。她原以为那是密使的暗记。
原来不是。府里的旧物上,早就有同一种印。
她把残玉托到窗光下,光穿过那道断口,小勾清清楚楚。萧珏说过,玉见光,才知道真假。她如今见了光,却只看出这府里的玉比密使交代的更复杂。这东西留在 匣里不知多少年了,像是被人特意藏起来,舍不得扔。她若拿走,这一匣旧事就真成了死无对证。
她按原角度把残玉放回,合上匣盖,退回书架深处。袖口扫过门框带起灰,她低头掸掉,又回头看了一眼,像要把那道小勾记进眼皮底下。这府里的传**,背后还压着一层她没看清的旧印。
午饭摆在小厨房南窗下。苏蘅卷袖洗手,阿菱端着菜盘进来。
“姑娘,昨夜我回了一趟娘家。”
“不年不节,怎么想着回去?”苏蘅把湿布巾拧了拧,没抬头。
“阿娘旧病犯了,王大嫂捎的信。夜里城门关了,就在家宿了一晚,让姑娘白等。”阿菱盛汤的手稳,眉头也没皱,话顺得像背过三遍。
苏蘅原也打算笑着揭过。弯腰够桌角醋碟时,目光从阿菱鞋底扫过,那层薄灰里混着一点泛蓝的釉色。这色她在温记门口见过,伙计拿玉过水擦磨,落在地上的就这种。温记在西街,回阿菱娘家的路,不经西街。
她直起腰,笑着把醋碟推过去:“贪你煮的蛋羹,这点醋钱就不给了。”阿菱也笑,替她摆好碗筷。
午后她趁阿菱洗碗,唤门房婆子配了把新锁。旧锁仍挂原处,新钥匙压进枕底。她不收阿菱那把,她想看看这丫头下一步还要做什么。
日头落尽,萧珏提着温记漆匣回来时,阿菱正侍在门边。苏蘅坐在灯下,原想问两句他今日去了哪,匣盖一响,话全咽了回去。
匣里卧着一只玉镯。羊脂白透一段浅青,灯下像含在薄云里的月色。苏蘅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从量手到出件不过数日,温记三班赶工也来不及。除非他早量好了尺寸,早就在等这一天。
“伸手。”他没多话,托起她左手。她指尖一缩,没有抽回去。
萧珏把镯推过她的手背,绕过腕骨,滑过那道旧烫痕,停在腕心。镯身微凉,贴上皮肤,却像把整段旧伤都拢住了。他指腹在烫痕边缘顿了一瞬,没有往下说。
“早些戴上,省得人看。”他松手,退后半步,语气随意得像顺手替她掠了鬓发。
苏蘅垂眼,镯子在腕上转了小半圈。这一圈玉落下,是他替她遮疤的凭证,也是她今日起扔不掉的标记。她原以为偷玉只差靠近他这一步,这会儿却觉得,越靠近,越像往他摆好的局里走。他半个字没提书斋。
门边阿菱的视线在镯上一停,又滑向萧珏腰间。那里空了一块,真璧没随他回来。阿菱收回目光,垂手退进灯影里,像什么都没看见。
夜深,苏蘅从枕下摸出那枚枫叶,灯下数了两遍,墨点只剩两粒。明夜子时,密使收玉。新钥匙在枕底硌着手心,腕上玉镯凉得贴肉。
窗外更鼓响过二更,她披衣起身,从门缝望出去,对面书房灯还亮着。萧珏背身坐着,手里摊开一张泛黄的纸,像是拓片。他看了一阵,折起来,打开书架底层那只旧匣收进去,重新落锁。正是她今早摸到残玉的那只匣。
她退回床沿,指腹在玉镯内侧慢慢摩挲。那道小勾的刻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它与密使的催促隔着许多年尘灰,偏偏又叠在同一块玉上。这府里的玉,究竟还有多少没翻出来的底?
明夜子时之前,她得弄明白一件事:他到底从哪一天起,就在等着她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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