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浩是被自己困在加油站里的。
头天早上,他在配送站抢下那张单子的时候,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张叔跑了趟隔离区,成了下区响当当的人物,他王浩跟着沾光,也想露一手。他拍着**说“当天回”的时候,身后跑单的都在看他,他觉得自己威风。
出门的时候,张叔蹲在台阶上,叫住他:“王浩。”
“啊?”
“加油站那条路,我没跑透。”张叔说,“你记着,别抄近道。”
“知道了知道了!”王浩头也不回地挥手,“张叔你放心!”
他骑上车的时候,还在想:张叔就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这条路他城东跑了多少趟了,哪有那么邪乎。
一路上他骑得飞快,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出了下区,过了雾边,路上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他一个。他越骑越顺,心里那点不踏实,早让风吹散了。
出了城二十里,雾淡了,路两边荒着,全是塌了半边的房子。他远远看见加油站的招牌——锈了,歪着,还挂在上头。
货送到了。城东收货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加油站前院的旧车旁边,接过机油箱,掂了掂,说了句“放这儿吧”,就没了下文。
王浩想跟他搭两句:“大哥,你一个人在这?要不要捎带点什么?”
“不用。”那汉子说,“你走吧。”
“这天色还早……”王浩还想说。
“天黑前,别在这附近晃。”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加油站不是个能**的地方。你往那边走——物流园那边,这两天不太平,别抄近道。”
王浩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嗨,我当天回!”
那汉子没再理他,低头捣鼓那箱机油去了。
王浩本想当天回,可看天还早,心里一合计:回去那条路要绕,不如走物流园抄个近道,能省一个钟头。
他以为,丧尸的路线,他赌得过。
物流园的岔道多,他挑了一条看着最直的道。路两边全是废弃的货车和集装箱,锈得看不出颜色,堆得密不透风。他骑进去,感觉像钻进了一条铁皮做的巷子,风都灌不进来。
他心想,这地方没啥危险,就是阴。
骑到一半,车胎硌了一下,他捏着闸慢下来。就在这时,他看见——前面拐角,蹲着两只丧尸,背对着他,正啃什么。
王浩站住了。
他往后一缩,想退——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堵了两只。
他被堵在中间了。
“操。”王浩骂了一声,把车往墙边一推,转身就跑。他跑得快,可物流园的路乱,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烂铁皮,他跑了几步,脚下踩到碎玻璃,一个踉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得生疼。他爬起来接着跑,拐过一个弯,看见前面是个死胡同,墙根堆着旧轮胎——他记得加油站的方向,这墙后面就是加油站后院。
他顾不上多想,攀着旧轮胎翻上墙头,跳了下去。
墙不高,可落地的时候,脚底一滑,他没站稳,整个人歪着摔在地上。
右腿,咔嚓一声。
王浩眼前一黑,疼得差点背过气。他躺在地上,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才敢动。右小腿,折了,骨头茬子顶着皮,裤子都撑出一个凸。
他疼得直吸气,眼泪都飚出来了。他伸手去摸那条腿,手指刚碰到,就疼得缩回来。他想喊人,张了张嘴,又生生咽回去——墙那边,丧尸的声音,近了。他要是喊出来,招来的不是人,是那几只东西。
他咬着牙,拖着那条断腿,一点一点,爬向加油站后屋。碎玻璃扎进手心,他没觉得疼,因为腿上的疼,把别的疼都盖住了。
后屋是杂物间,门一扇铁皮门,他从里面插上,靠着墙坐下。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他撕了块布条勒住膝盖上方,勒得紧,血止住了,可腿还是钻心地疼。
他疼得直冒冷汗,骂自己:“逞什么能。逞什么能。张叔说了路险,你非跑。路险!路险!现在好了,腿断了,回不去了,死这了!”
他骂着骂着,声音就低下去,变成哼哼。
他摸索着,在杂物间里翻出半条旧毯子,裹在身上,又攥住一根铁棍——杂物间里捡的,防身。他缩在墙根,大气不敢出。
天黑了。
雾从窗缝里漫进来,灰蒙蒙的。他听见外面,丧尸的拖地声,一长一短,绕着加油站转。有好几只,走得慢,可一直在转。
王浩握紧铁棍,大气不敢出。他想起那个收货汉子说的话:“天黑前,别在这附近晃。加油站不是个能**的地方。”
“我**就没打算**……”王浩嘟囔,“我是打算当天回的……”
夜里,他发起烧来。
腿肿了,烫得吓人。他把旧毯子裹紧,还是冷得发抖。他迷迷糊糊,想起张叔蹲在台阶上喝枸杞水的样子,想起他说“急没用”,想起他说“路熟,就行”。
“路熟……”王浩闭着眼,嘴里嘟囔,“我**路不熟……”
他想起自己抢单那天,张叔说“那单子,路险”,他说“我熟”。他想起自己拍着**说“你放心,当天回”。他想起张叔蹲在台阶上,说“加油站那条路,我没跑透”的时候,那个眼神。
那时候他要是听进去半句,也不至于躺在这儿。
“张叔……我错了……”他闭着眼,不知道跟谁说,“我错了……”
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又惊醒。醒来的间隙,他听见外面丧尸的拖地声,一长一短,绕着加油站转,一刻没停。他数着那些步子,数着数着就乱了,又从头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丧尸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安静了。
比有声音还瘆人。
王浩握紧铁棍,盯着那扇铁皮门。门缝里透进一点光——是雾淡了,还是天快亮了,他不知道。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咽口唾沫都疼。他想,要是没人来,他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候,铁皮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王浩浑身一激灵,握紧铁棍,没敢出声。
门外,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传进来:
“王浩?”
王浩愣住了。
那声音他认得。他认得这个声音,认得声音里那股不紧不慢的劲。他跑单这两年,隔三差五听这个声音喊他“别急先看路等一等”。
“张……张叔?”
门外没应,又敲了一下:“腿伤了?”
“嗯……嗯!”
“门开。”
王浩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撑着墙,挪到门边,把插销拔开——门锁是从里面插的,插销锈了,他手抖,拔了两下才拔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