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国是后半夜到的加油站。
他没有直接摸进去。他把电动车锁在加油站外一里地的旧厂房里,步行过去——雾夜里,车灯是招祸的,脚步重,也是招祸的。
他贴着墙根走,走一段,停一段,听一会儿。耳朵里灌进来的是风,和远处丧尸拖地的声音。他数着,心里记着它们游荡的方向,错开走。
物流园那片,他绕了。绕路多走三里地,也不赌。他从旧厂区西边的排水沟过去,沟里没水,干着,铺着一层灰。沟沿高,他猫着腰,走得稳。
到加油站外围的时候,他蹲在一截断墙后头,听了半支烟的工夫。
加油站里,丧尸的拖地声,绕着圈。他数了数——三只,走得慢,转一圈,停一会儿,再转。他等着,等它们转到院墙那头的空当,才贴着墙根,摸进去。
到了加油站外围,他没急着进。
他先看。
加油站前院,停着两辆旧车,锈了,车胎瘪了。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土——有车辙,新压的,印子深,是货车。跟老周说的一样:有货车来过加油站,进进出出好几趟。
可货车不在这儿。走了。
后院,墙根堆着旧轮胎,地上有碎玻璃,还有血——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是新的。
血往加油站后屋方向,拖出一条浅浅的印子。
他顺着印子,摸到后屋,蹲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屋里有人哼哼,是王浩的动静,烧糊涂了,含含糊糊的。他确认丧尸不在跟前,才抬手,在铁皮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王浩?”
屋里的动静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抖抖的声音:“张……张叔?”
“腿伤了?”
“嗯……嗯!”
“门开。”
铁皮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王浩那张脸从缝里探出来,灰一道白一道,眼睛红着,看见他,嘴一瘪,又想哭,又忍住了:“张叔,我……”
“别哭。”**国说,“急没用。”
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插上,蹲下来,看王浩的腿。
裤腿卷上去,右小腿,肿得发亮,骨头茬子顶出个包,皮肤青紫一片。布条勒在膝盖上方,勒得皮肉发白。
**国伸手,在王浩小腿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没用力。王浩还是“嘶”了一声,冷汗直冒:“张叔,别碰,疼。”
“断了。”
“……我知道。”
“骨头没戳破皮,是好事。”**国收回手,“能接。”
王浩愣了一下:“接?你会接骨?”
“不会。”**国说,“但得接。不接,走不出去。”
王浩张了张嘴,看了看自己那条腿,又看了看他,声音发虚:“张叔,要不……你去下区喊个人来?我在这等着,我撑得住……”
“等?”**国说,“外面丧尸围着转,你撑到明天,腿肿烂了,截了都晚了。要等你等,我背不动一截烂腿。”
王浩不吭声了。
**国没再说话。他蹲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天快亮了,雾淡了,可丧尸又回来了,远远的,拖着步子,往加油站这边晃。他回头,看着王浩那条断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这辈子,没接过骨。
可他知道,有些事,等不起。等,就是把活的等成死的。
“忍住了。”他说,“我试试。”
王浩咬着牙,点了点头。
**国把短刀抽出来,递给王浩:“咬住。”
王浩接过去,把刀柄横在嘴里,咬住。
**国蹲下来,双手握住他小腿,指尖贴着骨头。他闭上眼睛,没有动。
他想起来,他碰过**,学过一张图;碰过门框,学过几个动作。铁能给他东西。可这会儿,他碰的是人,不是铁。
他睁开眼,看着那条断腿。骨头茬子在皮底下顶着,他不懂接骨,可他知道,骨头要归位,得对正,得压实,得一下到位。歪了,就长歪了,人就废了。
他想起老周修鞋——脱开的鞋底,怎么重新钉回鞋帮。对正,压实,一气呵成。
骨头,跟鞋底,大概是一个道理。
“忍住了。”他说,“一下就好。”
他手上用力,对准骨头茬,往上一顶——
王浩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崩出来了,刀柄咬得咯咯响。汗顺着他的脸淌下来,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国没松手。他感觉到手底下,骨头在归位,一下,一下,像把脱开的榫头重新敲回卯眼。他额头的汗顺着脸淌下来,滴在王浩腿上。他不敢松手,怕松了,骨头又错回去。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手。
“行了。”他长出一口气,“骨头对上了。”
王浩把刀吐出来,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张叔……你……你咋会的……”
“不会。”**国说,“赌的。”
他伸手,又摸了摸那条腿。骨头茬子平了,肿还在,可摸着是顺的。他心里也没底,可面上不能露。他把布条重新勒紧,固定住腿,又撕了条布,从杂物间找了根直溜的木板,把腿捆上。
“先固定住。”他说,“回去再找人看看。接得对不对,得养了才知道。”
王浩点头,又点头,眼泪一直没断:“张叔,你救了我一条命。”
“别谢。”**国说,“命是你自己的。你往后记住,路不熟,就别逞能。”
“记住了。”王浩哑着嗓子,“记住了。”
他站起身,往外看了一眼。雾淡了,天边泛出一线白。他摸出那包干粮,掰了一半,递到王浩手里:“垫垫肚子。天亮了,外面那几只走了,我背你出去。”
王浩接了干粮,没吃,攥在手里,看着他:“张叔,你这一趟,是专门来捞我的?”
“不是专门。”**国说,“我是来认路的。顺道,捞你。”
王浩“噗”地笑了一声,又扯到腿,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笑着:“张叔,你就嘴硬。”
**国没接话。他蹲在门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枸杞水。水凉了,枸杞泡得没味了,可他还是喝了一口。
“你这一趟,跑了多远?”王浩问。
“没多远。”
“骗人。”王浩说,“你鞋上都是泥。你走的是排水沟那条道吧?我**的时候,看见那边有条沟。”
**国没答。
“张叔,”王浩说,“你这一晚上,没合眼吧。”
**国还是没答。他喝了口枸杞水,站起来:“歇够了就起来。我背你出去,别磨蹭。”
他弯腰,把王浩背起来。王浩趴在他背上,断腿不敢碰地,整个人僵着,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张叔。”
“嗯。”
“往后,我跟你跑。”
**国没回头。
他弯腰,把王浩背起来,推开门,走进雾里。
天快亮了,雾淡了,可加油站外头那几只丧尸,还在。**国背着人,走不快,他贴着墙根走,一步一停,听那拖地声的方向。他数着步子,等它们转到院墙那头,才贴着墙根,绕过去。
“张叔……”王浩趴在他背上,声音发虚,“丧尸……”
“别说话。”**国压着嗓子,“喘气就行。”
他背着王浩,绕过加油站,钻进旧厂区西边的排水沟。沟沿高,他弯腰,王浩趴在他背上,俩人错着身,一步步挪。走到沟口,天光已经大亮,雾散了大半。
他背着王浩,又走了一里地,才找到锁在旧厂房里的电动车。他把王浩放上车,绑在后座上,又检查了一遍车,才跨上车。
“抓稳。”他说。
电动车发动了,碾过土路,往下区的方向去。
王浩坐在后座,断腿伸着,不敢碰地。他看着**国后背——工装洗得发白,肩膀上磨出毛边,背着他,腰一直挺着。他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张叔。”
“嗯。”
“往后,我跟你跑。”
**国没回头。
风从前面灌过来,天光大亮,雾在退。他拧着油门,路在脚下,一条一条,都是他跑熟的路。
“路熟,就行。”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