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1章

**国背着王浩,从加油站往回走的时候,天刚亮。
他走得不快。背上驮着一个大活人,断腿不能碰地,王浩整个人僵着,他每一步都得踩实了再抬脚。旧厂区西边的排水沟,他来的时候走了一遍,这会儿背着人,又走了一遍。沟沿高,他弯腰,王浩趴在他背上,俩人错着身,一步步挪。
出了排水沟,天光大亮,雾散了大半。
“张叔……”王浩趴在他背上,声音发虚,“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走?”**国说,“你那条腿一沾地,骨头又错位。老实趴着。”
“我沉……”
“废话。不沉我背你干什么。”
王浩不吭声了。
找到锁在旧厂房里的电动车,**国把王浩放上后座,绑好,又检查了一遍车,才跨上去。车发动的时候,他听见油箱里那点油响,心里估了估——够骑回下区,够。
“抓稳。”
电动车碾过土路,往下区的方向去。
王浩坐在后座,断腿伸着,不敢碰地。他看着**国后背——工装洗得发白,肩膀上磨出毛边,背他这一路,汗湿了大半。他看了很久,才说:“张叔,你这一晚上,没合眼吧。”
“嗯。”
“那你眯一会儿,我……我看着路。”
“你看路?”**国说,“你看路,咱俩都得栽沟里。”
王浩“噗”地笑了一声,又扯到腿,疼得龇牙咧嘴。
车骑出旧厂区,进了雾边那片野地。路不好走,坑洼多,车颠一下,王浩就“嘶”一声。**国放慢速度,挑了条平的道,绕了两个弯。
“张叔……”王浩在后座,声音越来越虚,“我……我有点晕……”
**国捏了闸,停住车,回头一看——王浩烧得脸颊通红,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往一边歪。他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烫手。
“发热了。”**国说。
“没事……”王浩说,“就是……眼前有点转。”
**国没接话。他把王浩从后座扶下来,让他靠着路边的枯树坐好,把保温杯拧开,递到他嘴边:“喝。”
王浩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枸杞水。水凉了,可还是润了嗓子。
“张叔,”王浩喝了水,缓过一点劲,“你那个保温杯,都凉了,还喝。”
“凉了也是水。”**国把盖子拧上,“水比命金贵。”
“那你回家,烧壶热的。”王浩说,“你这一天一夜,就喝这点凉水。”
**国没答。他蹲下来,把王浩重新扶上后座,绑好:“坐稳了。”
“嗯。”
车骑出去没多远,王浩又说起胡话来。他烧得迷糊,趴在后座,含含糊糊地说:“货……我交了……那人说,天黑前别待这……张叔,你别……别怪我没等你……”
**国没回头,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物流园……不能抄近道……”王浩又说,“那人说的……他说的对,我不该抄近道……”
**国骑着车,没说话。王浩这单,他听老周讲过大概:收货的汉子警告过天黑前别在附近晃,王浩逞能,抄近道,**摔断了腿。这会儿烧糊涂了,把这些话全倒出来了。
他没怪他。年轻人,谁没逞过能。
他重新跨上车,往下区骑。雾边那段路,他闭着眼都能走——末世前他一天跑两趟,哪块路肩高,哪个坑深,都在他脑子里。他骑得不快,怕颠着后座那条腿,心里盘算着:回去先找郑老爹,再弄点干净的布条。腿上的伤,搁了两天,不能拖。
快到下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配送站门口,刘胖子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远远看见一辆电动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个人,他先是一愣,又眯起眼睛看清楚——开车的是**国。
“**国!”刘胖子站起来,“你昨儿晚上干啥去了?跑单的都说没见着你!”
**国把车停稳,没下车,先回头看了王浩一眼:“昨儿晚上,去捞人了。”
“捞谁?”
“王浩。”
刘胖子这才看清后座绑着的是王浩,脸一下白了:“王浩?!他咋了?”
“腿折了。”**国说,“困在加油站两天了。我给背回来了。”
刘胖子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他蹲下去把烟掐了,又站起来,冲着屋里喊:“都出来!王浩回来了!**国把他捞回来了!”
站里呼啦涌出一帮人。跑单的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王浩你真行啊,说当天回,回了四天!张叔你咋知道他在加油站?腿折了?咋折的?这脸色咋这么差,发烧了吧?”
王浩被七手八脚抬进站里,安置在刘胖子腾出来的里间。有人端水,有人拿布条,有人翻出半瓶药酒。王浩躺在床板上,还嘴硬:“我没事……就是腿有点……嘶……”
“别动!”刘胖子按住他,“你这腿,肿成这样,还没事?”
“真没事……”王浩说着,眼皮一耷拉,睡过去了。
屋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刘胖子摸了摸秃头:“这是累狠了,又发烧。让他睡。”
**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王浩安顿好,没进去。
老周在门口支着鞋摊,手里攥着锥子,一直没抬头。等人都散了,他才说了一句:“你这一趟,又跑了一夜。”
“嗯。”
“上回跑一夜,是隔离区。这回是加油站。”老周说,“下区能有几个你这样跑一夜的。”
**国没接话。他蹲下来,把鞋带松了松,脚底板肿了,走了一夜,磨出两个泡。
“王浩那腿,你打算咋办。”老周问。
“先养着。”**国说,“明儿找个会接骨的看看。”
“下区哪有会接骨的。”老周说,“前头有个郑老爹,以前在镇卫生所干过,会点接骨。我去跟他说说。”
“嗯。”
那天夜里,**国在里间守了王浩一宿。
王浩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喊“张叔”,一会儿喊“我错了”,一会儿又喊“腿疼”。**国坐在床边,用湿布条给他敷额头,一遍一遍。水盆里的水换了好几回,从烫手换到冰凉,又从冰凉换到温热。
下半夜,王浩安静下来,不打摆子了,只偶尔哼唧一声。**国把布条从他额头上拿下来,又给他掖了掖毯子。他靠在椅背上,想眯一会儿,可一闭上眼,就是加油站后屋那一幕——他摸黑下手,王浩疼得弓起来的脊背。
还有更早的。接死亡订单那天,他在雾里跑了一夜,回来时,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他们说他疯了。他没疯,他只是算了账:那单的点数,够念念的肺复元攒好久。
王浩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叔……我错了……”
“睡吧。”**国说,“没错。逞能没错,活下来就没错。”
王浩大概听见了,安静下来,又睡沉了。
天快亮的时候,王浩终于睡实了。
**国这才有时间,蹲下来,看王浩那条腿。
裤腿卷上去,右小腿肿得发亮。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骨头是接上了,可他摸着总觉得,有一处,不太对。
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
他想起加油站里那一晚,他摸黑下手,凭的是“老周修鞋”那点道理。可修鞋和接骨,终究不是一回事。
他收回手,把布条重新给王浩缠好。
“明天让郑老爹看看。”他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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