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后山窑场里,满空全是草木灰跟泥巴给大火烤透的焦糊香气。
石锤几下砸开了窑门,滚烫的热浪直扑脑门,围在旁边的族人被烘的连连倒退。
借着旧窑积攒下的余温,又连着烧了一整夜的急火,这炉应急赶出来的陶管总算能出窑了。老陶匠拿裹着厚湿麻布的木夹子,稳稳的从窑膛深处夹出根暗红陶管,轻轻搁在平整的石板上。
等陶管温度凉了些,老陶匠伸出满是厚茧的手,指头在管壁上重重的弹了一下。
“铛......!”
一声金石相撞般的脆响在山谷里荡开,格外清亮。
整根管子透着深沉的青灰色,表皮光滑齐整,连一道细裂缝都找不着,硬的跟块青石没两样!
“神......神陶啊!”老陶匠扑通跪在地上,两手捧着陶管眼泪直往下掉,“老汉烧了整整四十年陶,过手的全是一碰就碎的红泥软货,头一回碰上敲起来跟青铜钟似的硬陶!这软泥巴,真能给烧成铁疙瘩啊?!”
旁边的学徒跟族人跟着一阵喧哗,瞅向容砚的目光全变了,早没了起初的犯嘀咕,全成了敬畏。
在这茹毛饮血的蛮荒地界,能把水火制住、拿烂泥烧出硬石的人,跟神明没两样。
容砚走上前,弯腰捡起一块大鹅卵石,抡圆了砸在陶管正中。
“啪!”
鹅卵石崩掉个角,碎屑乱飞,陶管愣是好端端的,连个白印子都没划出来。
“硬度够用。”容砚点了下头,冲后头的青壮汉子们招手,“趁热出窑!先挑成色最好的,全抬到下谷地势最低的那块麦田去!”
“好嘞!”汉子们扯开嗓子应声,劲头全上来了,一个个主动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裹上湿兽皮抬起陶管,俩人一组飞快的往下谷运。
半个时辰后,下谷麦田。
几个大号虹吸竹管抽了几个时辰,地表那层厚汪汪的积水给排空了大半,**发软发黑的泥地露了出来。
容砚手里拎着根削尖的木棍,在水坑最深、麦苗全泡黄的那十来亩烂泥地里,横平竖直的划出好些深沟走向。
“先救这片烂泥洼地。顺着这些线往下挖,深挖两尺,底下一尺半宽。”容砚交代众人,“陶管一根套一根埋在沟底,接缝别堵死,留出半指宽的缝儿,上头铺碎卵石跟干草,最后再把土填平。”
阿木抓了抓后脑勺,一脸犯懵:“姑爷,埋管子我明白,可留着缝不封上,烂泥水不全灌进去了?”
“水就是要让它流进去的。”容砚指着湿漉漉的土层,“泥地底下的暗水会顺着缝渗进管子里,有碎石跟干草挡着泥沙,管子堵不上。水顺着坡度全排进外头的大沟,就算天再落大暴雨,土里的水自己能溜走,麦根就烂不了了!”
这套暗管排灌的法子,搁在这蛮荒年头,简直神乎其神。
族人们半句多余的废话都不再问,容砚之前定下的规矩,哪次没灵验过?
几十个汉子干的浑身冒汗,石铲、木耒在泥汤里翻飞,没多大会儿就在洼地里掏出一条条平整的暗渠。
一根根光滑结实的青灰陶管给稳稳落入坑底,铺石、盖草、填黑泥。
最后一捧土给夯实了,洼地表面瞧着跟先前差不多平整,地底下却早铺开了一张能自行泄水的暗渠网子。
积水顺着土里的缝隙飞快往下渗,先前一脚踩下去拔不出鞋的烂泥滩,肉眼可见的变松快了。蔫耷耷的麦苗跟着挺了起来,嫩绿叶片在小风里抖了抖,飘出一股子泥土带麦苗的青气。
“活了......这片麦子真给救活了!”几个老族老颤巍巍的摸着麦穗,激动的话都说不齐整。
谷底的绝路硬生生给豁开了道口子,十来亩麦子保住了,要是把整片洼地都这么弄,白石寨往后就多了一片旱涝保收的粮田,还有那座能源源不断出硬陶的窑炉!
姒弦立在田埂最高处,迎着晨光,青铜短剑直插在脚边的泥里。
她盯着田里指挥众人的容砚,晨风把长发吹的散乱。
这个以往被全寨当成药渣废物的赘婿,才用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就硬生生把白石寨从绝路上拽了回来。
正当族人们擦着汗喜滋滋盘算收成时,远处山梁上猛的炸开尖锐刺耳的铜锣声!
紧接着,谷口哨塔冒起一股子滚滚黑烟。
“姒弦首领!出大事了!”
一个在寨外放哨的猎手连滚带爬的冲下土坡,肩膀上撕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了。
欢呼声一下子掐断,大伙的心全沉了下去。
姒弦拔剑掠到近前,扶住踉跄的猎手:“慌什么?!谷口出什么事了?!”
“黑虎寨......黑虎寨带人杀过来了!”猎手剧烈喘着粗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后头还打着鱼凫王城的使旗!他们逢人就砍,谷口的木栅全叫砸烂了!”
姒弦跟容砚快步登上高处的望台往外看去。
晨雾还没散干净,峡谷口早已尘土漫天,一面黑虎兽皮大旗在风里猎猎拍响。旗底下密密麻麻压过来上百个拿骨矛、石斧的匪众,最前头排开的,赫然是几十个套着厚皮甲、握着青铜戈的王城甲士。
沉闷的青铜战鼓由远及近砸过来,震得山谷嗡嗡发颤。
“王城的催粮使队......黑虎寨这是扯大旗狐假虎威!”姒弦盯着敌阵,脸色沉的厉害,“王城今年闹大水,肯定是来硬要加倍贡粮的。黑虎寨当狗腿子,想借势平了我们白石寨!”
“三万斤......他们喊着要三万斤粮食!”猎手抓着地上的泥块,牙齿打颤,“要是交不齐,寨里的女人全掳去当**,男人全砍了扔进江里喂鱼!”
三万斤粮食!
白石寨攒两年的存粮也没这么多,真交出去,老老少少这个严冬全得活活**!
刚刚还满心欢喜的族人们,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脸色发灰。
“三十件青铜长戈,前排**着甲。”姒弦握紧短剑,骨节绷的紧紧的,“寨里能打的猎手就五十人,青铜兵器只有我手里这一把,石斧砍不动生皮甲。硬拼......拼不过的。”
交粮是死,不交也是死。
绝路又一次压在头顶上。
容砚立在她身侧,目光穿过薄雾扫过那队甲士,脸上不见半点慌乱,沉静的像块磐石。
“交粮是不可能交的,一粒麦子都不给他们。”容砚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冷硬,“三十柄青铜戈,几十领生皮甲......送上门来的好东西,正好全剥下来当咱们打制工具的青铜底料。”
姒弦转头盯着他:“全副武装的王城甲士,你拿什么扒?!”
容砚扯了下嘴角,看向身后热气蒸腾的陶窑跟水流湍急的峡谷水道。
“阿木,带人回窑场!把刚出炉的生石灰,还有库房晒干的辛茱萸、野花椒全翻出来,给我磨成最细的粉末!”
“黑石,挑一队力气大的,拿石斧去进谷吊桥底下,顺着水线暗暗把承重桩锯掉大半截!”
容砚拍了拍掌心的泥,目光森冷:
“这一仗,我们用工匠的方式打。”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