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木梯咯吱作响,容砚两步跨上谷口高处的哨楼。
姒弦紧跟在后头,身上的皮甲被山风吹的贴在胸前。
哨楼顶上的风大得很,夹着江水没退干净的腥气,还有远处卷起的黄土沫子。刚才一路跑回来报信的年轻猎手半跪在木栏后头,右手捂着染血的肩膀,嘴唇没半点血色。
“手松开,我瞧瞧。”
容砚蹲下身,伸手拨开猎手肩上的破皮袄。
伤口被粗糙的骨箭头生生撕开了道口子,边缘皮肉往外翻着,糊着黑红的血。
“骨头没断,皮外伤罢了。”容砚从怀里摸出半块晒干的止血草根,塞进猎手嘴里,“嚼碎了按伤口上,死不了。”
姒弦转过头去,直勾勾盯着谷口外的平川。
晨雾正被山风一点点吹散开来。三里外的官道豁口处,一面黑底虎头大皮旗迎风直抖。旗杆是整根粗桑木削出来的,底下聚着百十号精壮汉子。
走在前排的三十个身影最扎眼不过。
那些汉子身形魁梧,身上套着双层熟牛皮缝的大甲,头顶扣着青铜圆盔,手里握着清一色的青铜长戈。戈头在天光下泛着暗沉光泽,长柄足有一丈多,整齐划一的斜指半空。
“那是鱼凫王城的镇武卫。”
姒弦按着腰间短剑,手指动了动。
“王城直属的精锐甲士,哪怕遇到巴山里的大荒兽,这三十杆戈排开也能直接推过去绞碎。黑虎寨不过是借了他们的势,后头跟着的那百十个杂兵,才是黑虎寨的匪徒。”
哨楼底下的泥地上,聚拢过来的白石寨猎手们仰着头,看着远处的青铜光芒,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没一个人吭声。
整个白石寨能拿得动石斧骨矛的青壮加起来才五十号人,青铜家伙更是只有姒弦腰里这一把。对面单是王城甲士就压过来三十个,这仗在他们眼**本没法打。
咻!
尖锐的哨音猛的划破长空。
一根长达四尺的重型骨箭越过哨楼木栏,咄的一声,深深钉进议事木屋的厚门板上。
箭尾剧烈晃荡,上面绑着一截血淋淋的狗耳朵。那是白石寨养在谷口前哨的看山老猎犬。
“白石寨的缩头乌龟听着!”
谷口外传来粗野的叫骂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满脸横肉的黑虎寨头目在箭程外来回兜圈子。
“王城催粮使大人亲临!今年大水冲了王城粮仓,各部加征贡粮!限你们三日内备齐三万斤脱壳大麦,再交出首领之女姒弦入王城为质!三日一过,若见不到粮和人,大军踏平石寨,男丁尽数沉江,全寨妇孺押入王城充为苦役**!”
叫骂声顺着谷风卷进来,传遍了整个寨子。
议事木屋前头,原本就慌乱的族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后头跟着的便是压不住的**。
“三万斤麦子....把寨里老少全榨干了也凑不出这么多啊......”
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瘫坐在泥水里,脸色发白。周围的青壮猎手攥着石矛不住发抖,恐惧在人群里传开,士气直接跌进了烂泥堆。
姒弦脸色发青,迈步就要下楼拔剑。
“站住。”
容砚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稳的很。
“你现在下去砍人,除了把他们吓得更慌,解决不了半点问题。”
“那就在这儿听他们叫嚣?!”姒弦扭过头,牙关咬的极紧,“三万斤粮,王城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他们手里的青铜戈能把石盾砸个稀烂,咱们拿什么挡?!”
容砚松开手,目光越过底下乱糟糟的人群,看向远处敌阵的动向。
“三十领厚甲看着吓人,只要把他们引上狭窄栈道,那就是排队送死的活靶子。”
姒弦神色微动:“怎么说?”
“你看他们的走法。”
容砚抬手指着谷口那条唯一能进寨的羊肠险道。
“那条路左边是绝壁,右边是滚滚浑江,最窄的地方并排只能走两个人。那三十个王城甲士身上的熟牛皮甲浸了油脂,少说有三十斤重,青铜戈长达一丈二,在开阔平原上结阵确实厉害。可他们要是挤进了峡谷栈道呢?”
姒弦盯着那条狭窄的岩石小道,眼神慢慢稳了下来。
“栈道太窄,长戈横不过来,只能前后竖着走。前头的人只要停步,后头的人连变阵的空隙都没了。”
“不错。”
容砚转身走到哨楼当中的粗木桌前,随手抓过一把沙土铺平,拿了根折断的干树枝在沙盘上飞快划出峡谷地形。
“他们仗着有王城甲士压阵,认定咱们不敢反抗。这三天的限期,是他们留给咱们筹粮的空当,也是他们自己安营扎寨、等后头辎重的狂妄自大。他们绝想不到,咱们要用这三天把陷阱做绝。”
容砚手里的断木横着一切,直接切在代表谷口吊桥的狭窄咽喉处。
“黑石锯吊桥是后手,阿木磨的石灰和茱萸粉是先手。他们以为三天后进谷是来收粮抓人,走在悬空吊桥上时防备最弱。只要在桥头把石灰扬过去,没了视野,他们那一身沉重皮甲就是掉进江里的催命符。至于黑虎寨后头跟着的那百十个乌合之众,领头的甲士一落水,他们自己就炸营了。”
姒弦看着沙盘上那条被断木截断的死路,长长的吐了口气出来。
她快步走下哨楼,一把拔出钉在门板上的重型骨箭。
咔嚓!
手臂发力,坚硬的鹿骨长箭被她当场折成两截,重重摔在泥地里。
“都给我闭嘴!”
姒弦环视四周慌乱的族民,长剑半出鞘,露出一抹冰冷的青铜光。
“白石寨立寨三百年,只有战死的骨头,没有跪着求生的狗!从现在起,全寨封锁,各司其职,敢有私自出寨议和、动摇人心者,按叛族论处,立斩!”
原本惊惶无措的人群被这股煞气镇住,骚动停了,众人面面相觑,终于咬着牙抓紧了手里的石矛。
没人注意到,在哨塔下方背阴的岩壁边上,一个裹着黑麻布的身影正悄悄往后缩。
那身影借着人群遮掩,飞快钻进一条窄石缝里。
片刻后,一卷用细麻绳扎紧的薄木牍,被那只干枯发黄的手塞进了石壁最深处的暗洞里。
而在白石寨地势最高的后山祖庙顶上,一道细长幽暗的青色烟气,正悄悄升上了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