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打在铁皮棚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有人往上面撒豆子一样。
陈默把电动车推进楼道，甩了甩头盔上的水。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把手机屏幕弄湿了，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才看清楚订单状态是已送达。
最后一单。
他蹲下来，检查外卖箱。保温层吸了水，沉的像抱了块砖。炸鸡的油味从箱子缝隙里冒出来，和雨水的腥味混在一起。今天一共四十七单，微信余额一百八十三块。房租下个星期要交，还差七百。
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闪的人心烦。
他摸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推门。
门口有六个人。
确切的说，是六双脚。陈默最先看见的是脚，六双湿透的鞋子在走廊上踩出了一片水渍。然后他才抬头。
黄毛，绿毛，粉毛，花臂，花腿，齐刘海。
六个人挤在门口，像一窝被雨水打湿的猫。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咬着棒棒糖。黄毛被雨水淋的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棒棒糖的棍子叼在嘴角，草莓味的甜味飘了过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棒棒糖从嘴里拔了出来。
“哥，我们没饭吃了。”
说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陈默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花臂——那姑娘满臂都是纹身，牡丹，鲤鱼，凤凰，龙，乱七八糟的。舌钉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花臂，像在数上面的图案。
他看了一眼花腿——那姑娘右小腿上纹着一只半开的玫瑰，被雨水冲刷后颜色更深了。她向后退了半步，把花腿往暗处藏了藏。
绿毛像海带一样搭在肩上，水珠往下滴。粉毛的褪色到发根露出了黑茬，吸了吸鼻子。齐刘海抱着一个猫包，里面的猫叫了一声“喵——”，声音被闷在包里，像是在问怎么了。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外卖。炸鸡，鱼香肉丝，番茄炒蛋。
三份。
六个人。
他推开门。
“进来。”
黄毛第一个挤了进去。棒棒糖又塞回嘴里，咯嘣咯嘣的嚼碎。后面五个跟着她，像一串糖葫芦似的。
十平米。一张床。一张可以折叠的桌子。地上堆着外卖箱跟电动车电池。
六个人挤进来，屋子里一下就满了。
陈默把外卖放在桌子上。
赵可可——花臂那个——扫了一眼屋子。舌钉碰到牙齿，发出“嗒”的一声。周小萌的绿毛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沈念念把猫包放到墙角，齐刘海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苏小冉——那个黄毛洛丽塔——直接走到折叠桌前，棒棒糖的棍子叼在嘴里，低头看外卖。
“三份。”
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哥，你吃什么呢？”
陈默把背包扔到床上。背包带勒进肩膀，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你们吃。”
苏小冉看了外卖之后又看了看他。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六个人，三份饭。”
“分着吃。”
苏小冉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一次性筷子，把它掰开，分给赵可可一双。赵可可伸出花臂一挥就接过了，手腕上的蛇形图腾也跟着动了一下。
林小鹿把花腿蜷到桌子下面，拿过筷子。周小萌和吴小雨两个人共用一双筷子——周小萌夹菜，吴小雨张嘴。沈念念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猫碗里，猫从包里探出头来，橘色的毛，绿色的眼睛。
陈默靠着门板。背部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湿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看她们吃饭。
筷子碰到碗边，叮叮当当。六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咀嚼的声音。苏小冉吸溜菜汤的声音最大。赵可可胳膊护着面前的番茄炒蛋，就好像在保护自己的地盘。林小鹿把土豆丝分成了六份，动作很轻，好像在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念念先给猫喂食。猫吃了两口之后又缩回了包里。
雨还在下。
铁皮屋顶上的雨声小了很多。陈默看了下手机，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屏幕上还有三个明天的预约单。
他准备把手机放到一边。
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亮，是整片变成了蓝色。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图标在屏幕中间闪烁。
陈默皱了下眉头。
苏小冉走过来。黄毛蹭到他的胳膊上，毛躁躁的，像静电一样。
“哥，你的手机坏了？”
陈默看着屏幕。图标还在不停地闪烁。蓝色。蓝的不像手机自带的颜色。
他没说话。
后面的五个人也过来了。赵可可用胳膊撑着桌子，身子向前倾，舌钉在嘴里转了一圈。林小鹿的花腿从桌子下面伸出来，脚踝上的玫瑰纹身露了出来。周小萌，吴小雨一人一边，绿毛粉毛挤在陈默的两边。沈念念站在最外面，手里抱着一只猫，齐刘海遮住了一半脸，但是眼睛露在外面，正看着手机屏幕。
六个人。六个脑袋。六种颜色的头发。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蓝色的屏幕上。
陈默把手机翻了过去。
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蓝光从手机边缘溢出，照在折叠桌上，像一道裂缝。
“吃饭。”
六个人都没动。
苏小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手机后面，又抬头看了看陈默。
“哥，你这手机——”
“先吃饭。”
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蓝光穿过裤子布料，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
他站起来，走到了窗户旁边。雨已经很小了。城中村的小巷里积满了水，路灯照在水面上，呈现出**。
后面六个人又开始吃饭了。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是他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