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郝思琪盯着那本簿子,没动。
“包老头记账的习惯你知道不?
他给人收骨灰,走一遍手,就记一笔。”
柳雯指尖点住其中一行,念出来,“永昌四十七年春,郝大海欠白事钱二两七钱,折骨灰坛一口,未付。”
院子里静了一瞬。
郝思琪的脸抽了一下。
“二两七钱,包老头记了十九年。”
柳雯把簿子合上,声音不高不低,“郝思琪,你爹当年拿走的那口坛子,不是他买断的。
是包老头把东西赊给他的。
你爹没付钱,也没还坛子,人呢,跑了。”
郎刚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
“所以这坛子到底是你家的,还是你爹赔给包老头的东西?”
他歪着头,“你来搬,是来还债,还是来讨债?”
郝思琪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嘴唇颤了颤,猛地抬头:“你们这是设套!
一个死人写的破本子,谁不会编?”
她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那本簿子上,鞋底碾了两下。
“柳雯,你少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吓唬我。
我今天来,就是拿回我家的东西。
你给不给,我也要拿。”
柳雯没动,也没看那本簿子。
她弯腰,把郝思琪的脚从簿子上拨开,然后拍了拍簿子上的土,放回供桌。
“你说得对。
一个死人写的破本子,没什么好信的。”
柳雯直起身,看着郝思琪,“那我问你一句话。
你爹当年偷拿骨架子那件事,包老头记了没记?”
郝思琪的脸,一瞬间白了。
她后退了半步,又强撑着站住:“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八道。”
柳雯伸手,把那只坛子的盖揭开一线,一股陈年土腥气和骨头粉末的臭味飘出来,“这坛子里,装的是谁?
你心里清楚。”
郝思琪没吭声。
她盯着那坛缝,嘴唇抿成一条线。
柳雯把盖子合上,声音平得像水:“前天夜里,你家屋顶漏雨,你爹让人翻修。
工匠在屋顶夹层里刨出来一个油布包。
里面包着一根人的指骨,缠着红绳,上面刻着一个‘包’字。”
郝思琪浑身一震。
柳雯继续说:“那根指骨,是你爹从包老头给官家收殓的尸骨里偷的。
包老头后来少了一截指骨,查了三个月,没查到是谁拿的,只能自己认了亏。”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燎过的细响。
郝思琪的手开始发抖。
“你爹偷指骨是想干嘛?
压运?
锁魂?
还是替你家那个病床上躺着的老东西**?”
柳雯看着她,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针,“你说这坛子是你家的,行,坛子你拿走。
但那根指骨的账,你爹欠的,你替他还吗?”
郝思琪踉跄了一下,扶着供桌才站住。
“你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指骨的事…
…”
她的声音走了调,像被掐住脖子,“那是前天夜里才…
…那你…
…”
柳雯不答她,只是走到坛子前,把坛盖上的一层灰吹掉,露出包老头生前用指甲在泥胎上刻的一道痕迹。
那道痕,弯弯曲曲,像一条没有头的蛇。
“包老头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柳雯说,“他说,郝家的债还没还完,坛子里的东西先别动。
谁要是背着债来取,就让债自己认主。”
她顿了顿,看着郝思琪面色惨白的脸,笑了一下:“郝思琪,你方才是不是觉得,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是怕你?”
郝思琪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是恨我。”
柳雯说。
她说得很淡,可话音落的刹那,柳雯掌心里那股半死不活的气,突然跳了两跳,像炭火被人扇了一口气,烧得她整条手臂都暖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