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4章

黄小凯望了一眼仓门外。许嫂的儿子仍被扣在青石桥,四十一个青壮随时可能被送往青罡矿。城头封南仓的青旗还在风里绷着。
“这是你父亲的名字。”他说,“我没资格替你拿它换什么。”
宁知禾低下头,把卷边一点点抚平。她摸到最后一页时,从夹缝里抖出半张未盖印的呈单。
呈单上只写了一行:灾粮未损,请开北仓,逐袋复称。
下面没有签名。
纸角沾着暗褐色的指印,像是写到一半,被人从案前拖走。
宁知禾看了很久,忽然把损耗单、车脚单和这张呈单全部压到一起。
“誊六份。”
周烈愣了一下:“连签字的也抄?”
“一个字都不能少。”她拿起笔,“他签过,就是签过。替他藏了这两笔,等于再替高家藏二百四十石粮。”
第一份贴南井,给领不到水的人看;第二份送青石桥,交给被扣青壮的家人;第三份送县兵军营,让欠饷的人自己认北五仓的封条。
余下三份,分别交给进城卖柴的老人、送菜的妇人和一个瘸腿脚夫。六个人走不同的路,谁也不知道另外五份去了哪里。
瘸腿脚夫接账时,又从鞋底摸出一片折紧的粗布。布上写着“沈周氏,高家北角旧院”,字迹小得像怕被谁看见。
“北货栈那个挨打的账房托我问。”脚夫朝左右看了一眼,“南仓堡收不收一个咳病的老妇?他拿不出银,也不敢拿高家的账换。”
宁知禾把粗布折进袖中:“来了先看病,照实登记。肯不肯交账,是另一回事。”
黄小凯只让他们记住一句话:“被搜到便交账,不护纸,先护人。”
午后,第一张抄账贴上南井石墙。
没人认识“侵吞”两个字,却认得四百石、二百四十石,也认得自家领粮木牌上那道高记红印。一个老妇伸出沾水的手,在“北三”下面按住:“前年我家**两个,这里写的粮,够不够他们吃?”
宁知禾没有说够,也没有说不够。
她把四百石粮换算成每户可领的斤数,一笔一笔写在旁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高家伙计赶来撕账,刚碰到纸,石三槐便把自己的死人水牌挂在他腕上:“慢点。我这个死人,还没看完。”
笑声先从井栏边冒出来,继而压过伙计的喝骂。那人不敢动刀,只能钻出人群。
傍晚,军营方向忽然响起铜锣。不是点兵,是一群军眷堵到营门前,要看去年冬那九十石饷粮究竟去了哪里。
第一笔账,落到了该看见它的人手里。
宁知禾回到堡中时,旧秤梁还放在粮袋上。她将父亲的原账重新卷好,眼眶没有红,只是插木塞时连插了两次,都没对准孔。
黄小凯伸手扶稳秤梁。
“今日先借你一只手。”他说。
宁知禾把木塞推到底:“记账上。”
堡门外,一匹黑马踏着暮色而来。骑**人没有带刀,双手捧着一只漆盘。盘里放着二十石粮的提货票、四十一枚青石桥脚牌,还有一张盖着高家私印的请帖。
请帖只有两行字。
明日巳时,高府备茶。
请黄寨主独自进城,谈四十一条命。
高家的茶桌摆在城门里十步。
黄小凯若往前多走一步,便进入两侧屋顶弓手的射界;往后退十步,又能在城门落锁前退出去。
桌上三只托盘,一只放二十石粮票,一只放四十一枚脚牌,最后一只压着县衙招安文书。
高万仓坐在桌后,白衣干净,手边连一件兵器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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