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宁知禾翻到账页最后一栏,脸色变了。
“北货栈的水账,不只记高家。”
她把账页递给黄小凯。最末一栏,盖着松阳县衙的朱印。
分闸开了,真正的总账才刚刚露头。
县衙朱印上的水还没沥干,宁知禾便把账页按进了清水。
周烈一把扣住木盆:“好不容易捞出来,你洗它做什么?”
“洗泥。”
宁知禾用两根竹片夹住纸角,慢慢晃动。污水散开,朱印没有褪色,印下却浮出一道比头发还细的黑线。
她的手停住了。
黄小凯认得那种线。宁知禾平日核粮,写错数字从不涂抹,只在字旁压一根短线,再叫经手人重按指印。
这道线,也是她家的记账法。
“谁写的?”他问。
宁知禾没有答。她把湿账放在筛子上,转身进了主仓。片刻后,她抱出一根旧秤梁。木头被烟熏得乌黑,铜星缺了两颗,怎么看都只是一件该劈了烧火的废物。
她用刀挑开秤尾的木塞。
一卷焦黄纸页滑了出来。
石三槐看见封皮上的字,收起了嘴边那句玩笑。
“你爹的账?”
“他死前最后一本。”
宁知禾把纸页摊在粮袋上。第一页记前年秋赈,**拨到松阳县四百石;第二页却写水毁一百三十石、霉损一百一十石,余粮全部入县仓。
损耗两项,都有宁父签名。
周烈看了两遍,脸色沉下来:“这不是正好坐实他们说的?四百石粮,经他的手没了二百四十石。”
仓外传来水桶碰撞声。南井恢复出水后,堡里的人正在排队领水,旧水牌一块块铺在日头下。活人守着死人的名字,等宁知禾重新核验。
她翻过那张损耗单。
纸背只有六个小字。
北三,北五,柳记。
“三个仓号。”宁知禾的指尖压着“北三”二字,“我爹教过我,公账不能写的话,就写货去了哪里。”
黄小凯将湿水账移到旁边。死人水牌上的车次,正好经过北三仓;县衙朱印盖下的日子,与赈粮报损是同一天。
韩木匠又从铁匣里找出三张泡烂的车脚单。北三仓十二车,北五仓八车,柳记粮栈四车,每车十石。
二十四车。
二百四十石。
一粒都不少。
“粮没进水。”石三槐冷声道,“进了高家的仓。”
宁知禾继续往后翻。去年冬,九十石县兵饷粮也以“匪患失车”报损,押运人的指印被水泡散,接粮处仍写着北五仓。纸页下方同样有宁父的名字,这一次,签名只写到一半,最后一笔拖出很长一道墨痕。
再下一页,是县衙补上的批注。
粮书宁守仓,侵赈粮,惧罪投井。
仓里安静得只剩筛纸滴水的声音。
宁知禾盯着父亲的半个名字,呼吸很轻。她那年十六,去井边认尸时,县吏不准她碰父亲的手,只说贪粮的人死后也不配进祖坟。她一直以为,只要找到高家收粮的证据,就能把那几个字从父亲身上揭下来。
现在证据找到了。
父亲也确实签过。
周烈压低声音:“背面的仓号是真的。把前面两张签名撕了,只留车脚单,也够高家喝一壶。”
“不够。”黄小凯道。
“怎么不够?”
“少了签字的人,高家就能说车脚单是伪造的。”
周烈咬住后槽牙,不说话了。
黄小凯把那两页推回宁知禾面前:“账是你父亲留下的。怎么用,你定。”
宁知禾抬眼:“若我只交背面的仓号呢?”
“我会用。”
“若我全交,高家就会说他签字认罪。”
“也会。”
“你不劝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