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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野史云:志者,记已往之事也。独南陉县志不然——它添的字,墨未干,人未死。
南陉县志馆的夜,比棺材还静。
馆是前朝的老屋,三进院,樟木柜一排一排靠墙立着,柜里睡着的全是纸。白日里还有抄书声、翻页声、裴公的咳嗽声,一入夜,就只剩更夫的梆子,隔一条街敲一下,敲得又慢又钝,像在数一口极深的井里还剩多少水。
沈砚之值夜。他不爱值夜,可馆里正经的录事只有他一个。裴公年过古稀,天一擦黑就回后堂歇了;苏小炉那浑小子,棺材铺的学徒,申时刚过就溜去镇口,赌的是活人的钱,押的却是棺材本。
馆里就剩他,一盏油灯,半案残卷。
白日里他管晒书、补页、熏艾。艾是防蠹的,一年两回,回回熏得满院苦香,苦得连梁上的燕子都挪窝。夜里只一件事,临帖。
镇上人只知道县志馆有个白净的沈录事,抄字快,话少,初一十五替人写契,润笔只收两文。没人知道他夜里临的是谁的帖,也没人知道他有个自娘下葬那年起养成的习惯:进屋先看墙角,出门先看水洼。
他照例临帖。临的不是名帖,是娘留下的那册《南陉风物》抄本,一笔一画,都照着**笔意走:起笔藏锋,收笔不顿。娘说,像做人,收着来。
笔也是**。一支老狼毫,笔杆磨得发亮,毫尖却齐整,像有人用了半辈子,又养了半辈子。
娘死后,这笔就归了他。
笔有什么古怪,他说不清。只晓得握着它,眼前会多出些旁人瞧不见的东西。墙角那缕总也散不尽的青烟;雨后水洼里偶尔一晃的倒影,比活人少一口气;还有夜深到极处时,梁上极轻的窸窣,像有谁在翻册子。他数过,那翻页的间隔,与更夫敲梆的间隔分毫不差。
娘管这个叫缝隙视力。娘说,是笔渡的。
他问过娘,缝隙视力看的是什么。娘说,看的是漏出来的东西。他问什么东西会漏出来。娘把他的头发揉乱,说:漏算的人。
他那时不懂。漏算的人,是什么人。
娘活着时在考功司当录事。考功司是阴司的衙门,管名册,管名额,人的死活去处,都要从那儿的印信下过一道。娘是阳籍在身的活人,在阴司挂职,行话叫挂职录事。他幼时,娘带他走过一回阴。城南古井,子时,一炷香,来回。香烧完前必须回,过限便锁定拘押;香尽之前自行返阳,尚可。那口井,他后来再没下去过。娘也没给过第二回。
娘临终前把笔塞进他手里,只说了四个字。
莫问庚子。
庚子是什么,他问过一次。娘不答,翻了个身,脸朝里,对着墙。
还有一年他害热病,烧得糊涂,半夜睁眼,看见娘坐在灯下写字。写完,她把纸凑到灯焰上烤,烤得纸面发脆了,才收进袖子里。第二天他问,娘说,梦见的都是反的。可他记得清楚,那张纸上落的第一字,是“庚”。
这些事他平日不想。想多了,夜里连灯都不敢点。
可今夜,县志自己动了。
他临帖临到第三页,余光扫见卷案那头,那册泛黄的《南陉县志》孤本,纸页正自己掀动。极轻,极慢,一页,又一页。
不是风。窗闩着,灯焰纹丝不动。
他先想到虫蛀。可虫蛀蛀的是洞,不是字。又想是不是自己困出了眼花,掐了一把虎口,很疼。再抬眼,纸页停在某一处,然后,墨字一行一行往上爬。
没有手。可那笔画的顿挫、收锋,分明出自一个熟手。字落得极稳,像这行字早已誊过千百遍,今夜不过是照着抄。
沈砚之搁下笔,凑过去。
新添的那行,墨色还湿。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极淡的凉气,不是墨香,倒像井底泛上来的那种。
樵夫周大山,后山鹰嘴崖失足,头颈折断,丑时三刻。
他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他退了半步,撞上档架,满架旧纸无声地晃了晃,像一屋子沉睡的人,齐齐翻了个身。
县志记的是已过的事。他抄了四年县志,从没见过将来时。他不死心,点起烛,翻遍历任馆丞留下的交接录、校勘记,专查“添死字”三个字。
六十年。一次都没有。
前任馆丞的交接录里,倒有一条沾边的:某年某月,志页夜间自翻,无字。后头批注两个字:风也。往后再无记录。翻页而无字,他对着灯想了半宿才想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像有谁夜里来查账,而那一夜,账上没有进出。
他不死心,又取来一张白纸,覆在那行死字上。若是纸里返潮洇墨,纸背该有水痕。白纸覆上去,停一息,揭下来,干干净净。可就在他捏着白纸发怔的当口,县志的下一页,又掀起来了一角,极慢,像有人在等他看完这一行,再给他看下一页。
再看时辰,子时刚过两刻。丑时三刻,还差一个时辰零一刻。
也就是说,一个时辰之后,会有一个叫周大山的人,从鹰嘴崖上栽下去,头颈折断。
他认得这个名字。上个月县志的“风物”卷里才记过:樵夫周大山,秋柴三百斤,纳官。一个卖柴的,斤两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老实人。
沈砚之抓起狼毫,想先把这行字抹去。字抹了,事兴许就不成。这个念头荒唐,可他此刻想不出第二个。
笔尖刚触到纸面,手腕被人轻轻按住。
是裴公。
不知几时进的屋,灯焰连晃都没晃一下。老人穿着寝衣,趿着鞋,眼在灯下眯成两道缝。可那两道缝里的光,比白日里清亮。
“别擦。”老人声气很淡,“擦了,它还要写。你今夜擦一行,它明夜添两行。你该想的不是它写不写,是谁让它写的。”
“谁?”
裴公不答。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那行字上缓缓拂过,最后按在“丑时三刻”四个字上,按了一息,抬起来。
沈砚之看见老人指腹上沾了一点墨。那墨不黑,泛着极淡的青,像陈年的淤。
“馆里的规矩,”裴公慢吞吞地说,“值夜录事,遇异象,记档,不问。”
“娘当年的规矩呢?”
老人看了他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声。
“**当年的规矩,”他终于开口,“是遇异象,就去。”
他拄着门框,慢慢往外走,寝衣下摆扫过门槛,没有一点声音。走到门口,丢下最后一句:
“后山鹰嘴崖。去,还是不去,由你。去了,你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不去,明早去领一具尸首,照抄一份档,也由你。”
沈砚之在原地站了很久。
灯焰慢慢矮下去。县志摊在案上,那行死字墨已半干,像一道刚刚合拢的口子。
他低头看手里的狼毫。笔杆上,**手泽还在。
丑时未到。人还活着。
他回房开了樟木匣。匣底压着一块乌木牒,掌心大小,正面阴刻两个字:南陉。背面一方私印的痕,印文磨得只剩个轮廓。娘留下的东西里,考功司收走得干干净净,独独漏了这一样。他说不准它是做什么用的,只记得幼时那回走阴,娘把它举过头顶,井口的水汽就朝两边分开了。
他把牒揣进怀里,又把笔筒里那支狼毫***别在腰间,抓起外衣,吹熄了灯。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灭了,那册县志在暗里泛着一点极淡的白,像睁着的一只眼。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响。
像有谁,翻过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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