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4章

陈野把自己的巡防图交给了嫌犯
陈野把巡防图铺在秦守拙的棺盖上时,四名监视义庄的夜卒就在门外。
“你疯了?”裴照问。
“没有。”
“那就是你故意让他们看见。”
“他们是第七队的人。”陈野说,“今夜轮不到他们守长明院。”
门外没有人出声。
一名夜卒甚至把院门往里带了带,挡住街上的视线。
陈野仍穿着镇夜司制服,胸前却少了一枚代表第七队队正的铜扣。他鼻梁旧伤让呼吸声比旁人更重,左手一直按着钩镰枪,像随时准备把图收走。
“图从哪里来的?”裴照问。
“我画的。”
“长明院巡防图不许私存。”
“所以只有一份。”
“给我的条件?”
“带我进去。”
“你比我熟路。”
“路我熟,阵不熟。你们从陈渡身上找到了进内阵的办法。”
裴照没有否认,也没有答应。
陈野先从怀里取出一张问讯登记。
上面写着陈渡的名字。
日期是他逃出长明院的前一天。问讯地点为长明塔偏室,问讯人一栏盖着监礼官印。
祝观棋。
“我弟被选进院后,一共受过三次问讯。”陈野说,“前两次有院正和夜卒在场,问家中病史、是否怕火。最后一次只有祝观棋。”
“问了什么?”
“登记上写‘心火不稳,安抚半刻’。”
“你信?”
“不信。”
陈野从登记后面抽出一张值守簿。
祝观棋只在偏室待了半刻,陈渡却在两个时辰后才被抬出来。那两个时辰里,长明塔北侧阵渠临时封闭,理由是清理淤泥。
第二日,陈渡逃院。
“我查过抬他的人。”陈野说,“两名塔役,一个上月溺死,一个三日前被调往东城,查不到住处。”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上午才找到。值守簿夹在旧兵器领用册里,不在问讯档。”
“也可能是别人故意让你找到。”
“所以我只说我看见的。”
陈野把登记和巡防图一起推过来。
裴照没有先碰图,反而把值守簿翻到背面。纸上有三处水痕,唯独祝观棋问讯那一行干净得过分。
陆听蝉隔门递进一撮显墨粉。粉落到纸上,水痕里浮出半个模糊手印,掌根有一道横疤。
门外一名第七队夜卒下意识把左手藏到身后。陈野看见了,没有拔枪,只问:“你碰过这册?”
夜卒沉默许久,承认三日前有人让他把值守簿送去焚房。他认出陈渡名字,偷偷夹进兵器册,水痕是藏纸时打翻的茶。
“为什么不报?”
“你那时还在追陈渡。”夜卒盯着陈野,“我不知道你是要救他,还是替上面烧干净。”
陈野没法责怪这份不信任。他让夜卒把经过写在空白处,对方拒绝署全名,只按下带疤的半枚手印。
证词仍不够指认祝观棋,却解释了账册为何出现在错误的地方。陈野带来的不再只是来历不明的纸,也多了一名害怕上级、同样不信任他的活人。
“我不能凭这两张纸公开指控监礼官。但今晚合火训练后,陈渡留下的东西可能再也送不到孩子手里。”
裴照看着他:“你知道牌在我这里。”
“回风渡那晚就知道。”
“为什么没抢?”
“他把牌藏到水下,不是留给我。”
这句话说完,停尸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野没有看秦守拙的棺材,只盯着自己的巡防图。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你刚说了,带你进去。”
“进去以后,牌由我亲手放到陈渡床上。”
“为什么?”
“我要向他道歉。”
“道歉说什么?”裴照问。
陈野张了张嘴。他说过自己没有银子,也说过长明院承诺治病。那些都是真的,可任何一句放在道歉前面,都像在要求死人先理解他。
“说我当时选错了。”陈野最后道,“别的等他愿不愿意听。”
“死人不会回答愿不愿意。”
“那我就只说一次。”
裴照这才把图接过来。最危险的三处巡逻交叉点被陈野用**了孔,没有写任何同袍姓名。他交出路线,却没有把替自己守门的人也一并卖掉。
“他听不见。”
“我知道。”
“你道歉也不能把送他入院的事抹掉。”
陈野按住图的手背绷紧。
“我知道。”
“你追他的时候放慢一步,也不能。”
陈野抬起头。
裴照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见明显的怒意。
“你从死人脑子里看见我放慢一步,就觉得知道全部?”
“不知道。”
“他小时候得肺疾,一到冬天就咳血。药铺说治好至少六十两。我一年俸银二十四两。”陈野说,“长明院的人告诉我,入上宗有灵药,也能修行。我签字时,他自己也按了手印。”
“他知道点灯会死吗?”
“不知道。”
“那手印不算同意。”
“我现在知道。”
“所以你的难处是真的,责任也是真的。”
陈野沉默了很久。
门外一名夜卒挪了挪脚,甲叶轻响,又立刻停住。
“行。”陈野最后说,“都算。”
他将钩镰枪卸下,靠到墙边。
“但今晚先把牌送进去。活人的账以后再算。”
陆听蝉从地窖入口探出头:“你们如果算完了,下来看片。”
陈野立刻抓回钩镰枪。
“地窖被封了。”
“锁是陆家前年造的。”陆听蝉说,“我留了检修钥匙。”
“私配城防锁钥,按律——”
“你私画巡防图,按律是什么?”
陈野闭上嘴。
三人下到地窖。
陆听蝉把巡防图压在旧阵图旁,用六枚铜钉固定。长明院外围标有十二个明哨、六个暗哨,每一刻钟交错换位。昨夜之后,药房暗渠口又添了两座辨火阵,活人经过就会示警。
“正门不用想。”陈野说,“会客廊到内院有三道锁。**也不行,主灯离位以后,院墙阵纹已经改成触火即鸣。”
陆听蝉问:“地下呢?”
“药房暗渠封死。”
“我问的不是药房。”
她用铜钉沿哑叔旧图上的废灯路轻轻一划。
一条细线从义庄向北,穿过南城废阵眼,在长明院西墙外与巡防图重合。陈野画的图上,那一段只有一条排污渠,没有安排夜卒。
“这里为什么没人?”陆听蝉问。
“不是没人,是不需要人。”陈野说,“渠口在水下,里面有闭息阵哨。只要活人换气,塔上就会亮灯。”
“多长?”
“从水口到第一处气井,至少一百二十丈。”
陆听蝉看向裴照:“你能闭气多久?”
“平时四十息。”
“一百二十丈,顺水也要一百息。”
陈野说:“陈渡能。”
裴照胸口微微一热。
无字名册里,陈渡那一页仍只有浅淡的名字。铜牌尚未送到,遗愿没有完成,他也没有真正留下命烬。
可陈渡临终时那口被压到近乎消失的呼吸,裴照记得。
“我可以试。”他说。
“不能拿‘试’进水。”陆听蝉立刻道,“失败会死在渠中,连退路都堵住。”
“我先用铜蝉测距离。”
“水下阵哨会听见灵元。”陈野说。
“铜蝉不发灵元,只收回声。”
“闭息阵分辨心跳。”
“裴照能把心跳压低。”
“你怎么知道?”
“他的死人说的。”
两人同时看向裴照。
裴照没有让他们继续替自己决定。
“陈渡留下的潜息能压心跳,时间不确定。陆听蝉负责测路,若到七十息还没看见气井,原路退。陈野熟巡防,在入口接应。”
陈野摇头:“我要进去。”
“你不会潜息。”
“排污渠每夜会运一次药渣。两人可以藏在沉渣箱后,第三个人负责开内栅。”
陆听蝉把一只空木箱推进义庄水槽,让三人轮流藏进去。箱后只能容两个人侧身,一旦药渣堵住排水孔,箱体便会沉底。
陈野的甲叶刚进去便刮响木板。他只得脱下外甲,把制服反穿,用布面压住铜扣。第三次试藏,陆听蝉从外面突然压住箱盖。陈野本能顶盖,裴照却先摸向侧边排水孔。
“记住。”陆听蝉松手,“谁先慌,谁就会把另一个卡死。”
三人没有许诺绝不慌,只约定铜蝉一响三次便弃箱分开。准备一条失败时的路,比把勇气说满更有用。
木箱捞起时,底部已经进了半寸水。陆听蝉又钉上一层油布,重量也随之增加。
“开栅的人会被阵哨发现。”
“所以我带这个。”
陈野掀开制服内侧。
那里本该挂着夜卒护身灯符,只剩一根空绳。他从空绳旁取出一枚已经烧裂的旧符,符角写着一个“渡”字。
“这是陈渡入院前给我的。”他说,“他的命火气息还在。闭息阵会把我认成归院灯芯,最多瞒三息。”
陆听蝉用测灵尺碰了碰旧符:“三息够开栅,不够关。”
“所以进去以后没有原路。”陈野说。
裴照低头看图。
水渠尽头没有直接进入长明院,而是先穿过一片没有巡守标记的空白区域。空白再向北,才是孩子们合火的内阵。
“这里是什么?”
陈野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不知道。巡防图上不准画。”
陆听蝉将旧阵图覆上去。
空白区域正好位于长明塔底部。
唯一没有夜卒看守的路,不是绕开长明塔。
它从塔的内阵下面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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