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庄园的泳池在凌晨四点还亮着灯。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凝固的蓝玻璃。死者仰面漂在水面上，四肢僵直，眼睛睁着。季伯云蹲在池边用探针碰了一下死者的手臂，皮肤凹陷之后没有回弹。
“水深一米二。成年人站在池子里水面到胸口。他是仰面躺下去的，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监控里他沉底的过程不到十秒，像有人从水底拽了他一把。”
冼清野站在池边看监控回放。屏幕上的死者独自走进泳池区域，脱了浴袍下水。走了两步之后停住，身体僵直，然后向后倒。水花很小。他沉下去之后水面只冒了几个泡就平了。
“池底搜过了？”
“一枚挂坠。骨质，雕成鸟形。只有一条腿，嘴很直，尖端收得很锐。”韩朔把证物袋举起来。灯光透过塑料袋照在挂坠表面，骨质纹理清晰。冼清野看了一眼那个鸟形，把挂坠翻了个面。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笔画细得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
“蛊雕。”
韩朔愣了一下。“什么？”
“《山海经·南山经》。蛊雕，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独脚。”冼清野把证物袋递还给他。韩朔接过去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他注意到她外套的内袋鼓出一块的形状，一本小册子，橘**封面，书名被外套遮住了。她没有解释。
郗迟是六点到的。他走进泳池区域的时候074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背上的弧线用袖口遮着。冼清野看了那个孩子一眼，没有拦。她注意到郗迟今天的右眼比昨天清亮了一些，那层灰白色的翳退到了瞳孔边缘，只剩一圈极细的暗环。
“水底有东西。”郗迟站在池边蹲下来，右眼盯着水面。他闭上左眼，右眼瞳孔在池边灯光的照射下缓慢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死者肺部有积液。我要看积液。”
季伯云把样本瓶递过来。积液是淡粉色的，混着极细的泡沫。郗迟把样本瓶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右眼对准瓶壁。他的后槽牙咬紧了。右眼瞳孔中央浮现出一层暗绿色的虚影。
他看到了水。池底的马赛克在视痕中变成了一片深紫色的暗域，暗域中央有一只鸟形轮廓在反复俯冲。独脚。长喙。俯冲的轨迹从池底延伸到水面，每一次俯冲都带着一层深紫色的波纹。波纹的边缘是锯齿状的。那只鸟俯冲了三次。第一次俯冲时死者的轮廓出现在水底，第二次俯冲时死者开始上浮，第三次俯冲时死者完全僵直，仰面朝天。
郗迟松开样本瓶。右眼眼眶深处那根**进来了。他按住右眼，数到第八秒的时候疼痛消退了。比上次短。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冼清野正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池边那排射灯的光。
“看到了什么？”
“蛊雕。它把死者按在水底。喙刺入胸腔之后死者就僵直了，神经系统被瞬间切断。他死之前没有挣扎的时间。”
韩朔在池边蹲着，把挂坠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这个挂坠，骨质检测结果出来了。”他把手机上的报告递过来，“碳14年代测定，样本年代不足五年。”
冼清野接过手机。报告上写着：骨材质为人工培育的基因合成生物骨骼，钙磷比例与已知鸟类骨骼数据库不匹配，骨小梁结构为螺旋形排列，符合**养殖骨骼特征。
“五年。”她把手机还给韩朔，“他买了一个五年前才做出来的东西，当上古文物收藏。”
“还有，”韩朔翻到报告最后一页，“这个挂坠的卖家，从境外一个空壳公司走账。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服务器IP指向国内。代号‘青丘’。”
冼清野把那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青丘。”她抬起头的时候郗迟正站在泳池另一侧，右手搭在池边的扶手上。074蹲在他脚边，看着水底。冼清野走过去的时候074抬头看了她一眼，手背上的弧线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截，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暖金色。
“那个孩子不能一直跟着你。”
“他没地方去。”
“所以你就把他带到命案现场？”
郗迟没有回答。他看着池底那层深紫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消散。蛊雕留下的痕迹比人的情绪痕迹消散得更快，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彻底消失。他赶上了最后一次视痕的窗口期。
“青丘在卖这些东西。”他说，“蛊雕不是第一件。也不会是最后一件。”
冼清野看着他。晨光从泳池东侧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水面上。她外套口袋里那本橘**的册子从衣料下面露出一角。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外套拉链拉上了一截。
“回局里。查那个空壳公司。”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住，回头看了郗迟一眼。他正蹲下来和074说话，声音很低。那个孩子抬头看他，左眼瞳孔里那道竖缝在晨光中收缩了一下。冼清野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她也没有问。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把外套内袋里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到**十七页。金乌的插图旁边那行铅笔字已经被她摸得模糊了。她把册子合上塞回内袋，走出了泳池区域。
身后水面上那层深紫色的痕迹彻底消散了。池水恢复了正常的蓝色。074站起来走到池边，弯腰把手伸进水里。他的手指触到水面的瞬间，整个泳池的水面泛起了一层极细的暖金色波纹。波纹从他的手心扩散到池壁又折返回来。他盯着那层波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来，走回郗迟身边。
郗迟把074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弧线。弧线的颜色比早上深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喂了一口。
回市局的路上郗迟坐在后座，074靠在他旁边睡着了。冼清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他的手背搭在座椅上，弧线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郗迟的时候他右眼闭着，看人的时候视线偏移半寸。那个孩子看人的方式和郗迟一模一样。她收回视线，把车开上了高架。前方是市区，晨雾正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