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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右臂的伤开始结痂后,我接连见了三日账房。
侯府这些年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早已入不敷出。
裴云鹤不爱管俗务,花钱又没有分寸。
后院的珠翠、绸缎和脂粉,大半从我的陪嫁铺子里支取。
从前我从不计较。
我总觉得夫妻一体,沈家的东西也是他的。
如今再翻账册,只觉每一笔银子都是从前的我,傻的明明白白。
我将欠账列清,又把侯府的田庄、铺面与我的陪嫁分别造册。
管家捧着对牌,迟迟不肯接。
“夫人若是身子不适,老奴可暂代几日,不必将所有事务都交出来。”
“不是暂代。”
我将最后一本账簿推过去。
“往后侯府如何开支,你去问侯爷。”
管家脸色微变,却没敢再劝。
傍晚时,裴云鹤终于进了主屋。
他站在床前看了我片刻,视线落在右臂的白纱上,愣了愣。
“伤的很重?”
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所求,可心口还是轻轻缩了一下。
三年的习惯,不会随着一场火立刻消失。
我甚至想,只要他走近一些,只要他说一句那晚没看见我,我或许会听。
可他没有。
裴云鹤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指尖摩挲着玉扳指。
“音音这几日总是魇醒,大夫说惊惧伤神,寻些清雅的琴音或许有用。”
我安静的等着下文。
他避开我的目光。
“岳父留下的那架绿绮琴,先送到她那里。”
心口那一点微弱的动摇,很快沉了下去。
父亲不擅琴,却极爱听母亲抚琴。
母亲病故后,那架琴便再没有人碰过。
我出嫁时,父亲亲自把它放进嫁妆箱笼,笑着叮嘱我。
“将来若有人欺负我家清梧,便把琴卖了换盘缠,回家来。”
可父亲没有等到我回家。
裴云鹤见我久久不应,眉间浮起不耐。
“只借几日,不是送给她。”
“她一个孤女,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你何必同她计较?”
我看着他。
“那夜你知道我还在主屋吗?”
裴云鹤的下颌绷紧了。
“火势太乱,我以为下人已经将你救出。”
“所以你一次也没有回头。”
“沈清梧。”
他向前半步,声音沉了下来。
“你一定要在这时候争个先后吗?”
我曾经最想争的,就是这个先后。
如今答案已有了。
“青霜,把琴搬去柳姨娘院里。”
裴云鹤怔了一下。
“你肯给?”
“侯爷不是已经替我决定了吗?”
我转向账册,没有再看他。
屋里安静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药方,低头看了两眼。
“宫里有位治烧伤的御医,我明日让人请来。”
第二日一早,御医没有来。
柳音音却披着裴云鹤的大氅进了主屋。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走了父亲留下的琴。
柳音音朝我行了一个不甚规整的礼,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侯爷原本要替姐姐请御医的,可我昨夜腹痛,他便先让御医替我诊脉了。”
她抚了抚小腹。
“姐姐不会怪我吧?”
青霜气的脸色发白。
“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姨娘见了主母,应当跪下请安。”
柳音音眼圈立刻红了。
“我出身寒微,不懂这些礼数,姐姐若要罚,我受着便是。”
我翻过一页账册。
“你比我年长一岁,若到这个年纪还不懂行礼,确实该请个嬷嬷好好教。”
她的哭意僵在脸上。
“不过不必来我这里学。”
我将一份已经结清的支取单递给管家。
“从今日起,柳姨娘院中的一应开支,不再走我的陪嫁账。”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侯爷既然疼你,自会拿侯府的银子养你。”
我看了一眼被抬出门的绿绮琴。
“别拿沈家的东西,替他做人情。”
裴云鹤在回廊下站着,不知听了多久。
他没有进门,只盯着桌上被分成两摞的账册。
我从他的脸上第一次看见了某种无措。
可我低下头,继续核对最后一笔账。
他答应过的御医没有来。
那架琴,也再没有回到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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