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垂纱的声音。
几十双眼睛在云初和柳如烟之间来回打转,那些平日里端庄自持的夫人小姐们,此刻也顾不得体面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蜜蜂一样嗡嗡地响。
云初举着请柬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只是在邀请一位闺中密友去铺子里坐坐。可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一样在柳如烟脸上割。
柳如烟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嘴唇抖了又抖,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她一把拍开云初的手,请柬“啪”地掉在地上,像一记极响亮的耳光,“我的脸已经好了!母亲给我用的解药是真的!你休想在这里装神弄鬼!”
云初看也没看那张掉落的请柬,只慢慢收回手,语气不咸不淡:“是不是装神弄鬼,十日后自见分晓。不过我劝二小姐一句,现在发作得越厉害,到时候脸上的印子就越深。你不如省着点力气,想想该怎么求我把药引给你。”
“你——”
“放肆!”柳夫人终于站起来,狠狠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她几步走到柳如烟身边,将女儿护在身后,怒视着云初,“云初,你已经被侯府除了名,今日不请自来,满口胡言乱语惊吓主母和嫡女,真当没有人能治得了你吗?来人!给我把她轰出去!”
靖安侯府的几个丫鬟婆子闻声上前,却都犹豫着不敢动手。毕竟是在自己府上,来的又是客,真闹出个好歹,传出去可不好听。
靖安侯夫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她本以为今日是给儿子相看媳妇的好日子,谁料到凭空杀出个云初,三言两语就把这场面搅得天翻地覆。
“云姑娘,”靖安侯夫人强压着火气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与侯府的家事,实在不宜在我靖安侯府的宴上闹。今日这花,你怕是赏不成了。来人,请云姑娘出府。”
这是下了逐客令。
韩肃站在一旁,脸色数变,终究没有站出来说话。
云初环顾四周,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她本也没打算在这里久留,该说的话说了,该种的种子种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既然侯夫人不欢迎,云初这就告辞。”她从容地欠了欠身,目光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轻声道,“二小姐,请柬我就留在这儿了。三日后若不来,回春堂的药,可就给别人了。”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
那步子从容得像是来时一样,不见半分狼狈。
她走后,花厅里紧绷的气氛才像被戳破的气泡,轰地炸开来。夫人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小姐们看柳如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微妙。柳如烟哭得眼都肿了,拉着柳夫人的衣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她害我”。
靖安侯夫人铁青着脸,叫来贴身嬷嬷扶柳如烟去后堂净面歇息,又打发人去请大夫,自己则拉着柳夫人进了内室,关起门来不知说些什么。
韩肃站在原地,看着云初离去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他脚边落着那张请柬,封面上“回春堂”三个字端端正正,笔画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阿芙在茶楼二楼的窗边,远远看见云初从靖安侯府侧门出来,整颗心才落了地。她飞快跑下楼迎上去,见云初神色如常,连根头发丝都没乱,又惊又喜:“姑娘!您出来了!里面怎么样?她们没为难您吧?”
“为难了。”云初淡淡道,“没成功而已。”
阿芙长舒一口气,又忍不住问:“那请柬她收了吗?”
“没。”云初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她会来的。今晚柳夫人的门槛,一定会被靖安侯府的媒人踏破。而柳如烟的脸,明早就会开始*。”
阿芙瞪大了眼睛:“明早?姑娘您不是说十日后……”
“对别人我自然说十日。但对柳如烟,不用等那么久。”云初脚步轻快地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打在她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她今日又哭又闹,情绪激动,那半解药压不住复发的毒性。最迟明早,第一颗红疹就会冒出来。”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补了一句。
“让她也尝尝,一觉醒来,天塌了的滋味。”
忠勇侯府,柳如烟从靖安侯府回来后就一直哭,谁也劝不住。
柳夫人摔了一套茶具,又罚了两个不长眼的下人,才勉强压下胸中的火气。她坐在正堂里,等派去靖安侯府那边探消息的婆子回来。
不多时,婆子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却让她差点背过气去。
“靖安侯夫人说了,今日的事……让柳家很难堪。韩二公子的婚事,恐怕还要再议。”
“再议?”柳夫人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她这是要悔婚?”
婆子不敢接话,只把头埋得低低的。
柳夫人扶着桌沿,指节发白。就在这当口,后院又传来一声尖叫。
“夫人!夫人不好了!二小姐的脸又红起来了!”
柳夫人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在地。
而西角杂役房里,云初正不慌不忙地教阿芙用石臼捣药。药杵碾过干燥的药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细的雨落在瓦檐上。
“明天,”云初说,“会有人来求我们。”
阿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去吗?”
云初低头看着石臼里慢慢碎成粉末的药材,唇角微弯。
“不去。”她轻声说,“让她们再多慌两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住了,阿芙。这世上的药,施舍出去的不值钱。只有让人求来的,才叫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