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桂族里的老人放下茶碗,说道:“黑旋风的故事讲完了,可桂族里的故事还没完。”
有孩子问:“还有谁来了?”
老人往北望了一眼,接着说:“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他怀里揣着一枚铜牌、一封信,翻山越岭,走了很远的路。他是替一个人来的。”
“替谁?”
“替**,**临走前跟他说,去桂族里,找一个叫铁牛的人,替我说一声谢谢。”
那个腊月,燕行守在炕边,三天没合眼。
父亲时睡时醒,睡的时候呼吸浅得像窗外落在瓦上的霜,醒的时候就望着房梁,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一些名字。
有些名字燕行在戏文里听过,卢俊义、花荣、戴宗,有些名字他没有听过,父亲念得最多的那个名字,他听清了,却没往心里去。
五年前秋天,父亲出了一趟远门,走之前只说是去会个旧人,来回两个多月,回来时瘦了一圈,掌心磨得全是血泡。
燕行问他去了哪里,他只摇头。
从那以后,父亲的身子就一年不如一年,特别今年入冬后,便彻底卧床不起了。
腊月十一黄昏,父亲忽然清醒了。
他让燕行扶他坐起来,靠在叠了两层的枕头上,喝了几口热水,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靛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毛了。
父亲的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可解布包的动作很稳,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露出两样东西。
一枚铜牌,一封蜡封的书信。
铜牌约莫两指宽,打磨得光滑锃亮,正面刻着一个“燕”字,父亲把铜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了。
燕行凑近炉火仔细辨认,只认出了“乙未”两个字。
“这是我当年在梁山上挂的腰牌,后来用不着了,就一直收着。”
他把那封蜡封的书信拿起来,信封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岭南桂族里,铁牛亲启。
“铁牛是谁?”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炉火在沉默中噼啪响了一声。
“李逵,黑旋风李逵。”
燕行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天杀星下凡,梁山的先锋,一对板斧**不眨眼的黑旋风。
说书先生每回讲到黑旋风,总是唾沫横飞,说那铁牛如何骁勇、如何凶悍、如何杀得江州法场血流成河。
可父亲说到“李逵”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说一个煞星,更像在说一个很久没见的兄弟。
“你不知道这个人。”
“说书先生讲过,天杀星,黑旋风,**不眨眼。”
父亲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从嘴角一闪就消失了。
“他们都是这么讲的,铁牛确实杀过很多人,可他是我见过心最善的人。”
燕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把“杀过很多人”和“心最善”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可父亲的语气,不是在为谁辩解,只是在说一个他亲眼见过的事实。
“我年轻时在梁山待过几年,走的那天晚上去找他,他不在,我给他留了一张字条。”
“写的什么?”
“四个字:好生活着。”
燕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铜牌,“燕”字在炉火里反着光。
“后来呢?”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梁山受了招安,去打方腊。听说在昱岭关那一仗,铁牛失踪了,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叛逃了,**在忠义堂里发了话,说李逵叛逃,按军法当斩。”
父亲的声音沉下去。
“可我知道他,他不会叛任何人,他只是不打了。”
外面落雪了,雪花打在窗纸上,细细碎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