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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父亲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枯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燕行以为他睡着了,正想把铜牌和书信收起来,父亲又睁开了眼。
“箱子里还有样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铁牛的,你到了桂族里,自然就明白了。”
燕行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床脚那只旧木箱,箱盖紧闭,落了一层薄灰,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父亲想说的话自然会说完,不想说的,问也没用,这一点,他们父子都像。
父亲又指了指箱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
“你到了桂族里,要是见到铁牛……不,铁牛大概不在了。你见到他的后人,替我问一句:你爹有没有学会摊煎饼?”
燕行愣了一下。
“什么煎饼?”
父亲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些。
“山东煎饼。铁牛最爱吃,可他不会做。有一回我在金沙滩上给他做了一张,他咬了一口说不是那个味儿。我说不是那个味儿是什么味儿?他说,是俺娘摊的那个味儿。”
父亲说完,嘴角的笑意还挂在那里,但眼睛已经闭上了。燕行看着他枯瘦的手指慢慢松开,搁在被子上,不动了。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桂族里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人也好。到了那里,你自然就懂了。”
腊月十二凌晨,燕青在睡梦中过世。
这个曾经在梁山一百单八将中排行第三十六的浪子,这个在大名府万军之中救过卢俊义的义士,这个在梁山接受招安前夜独自离开、从此隐姓埋名了后半生的男人,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一枚磨得锃亮的铜牌,和一个比自己还高的少年。
燕行在整理父亲遗物时,从枕头下面发现了另一张字条,已经泛黄发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上面用墨笔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好生活着。
他把字条小心地叠好,和铜牌、书信一起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他打开了床脚那只旧木箱,箱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件用油布层层裹着的东西,长条形,沉甸甸的。
燕行解开油布,发现那是一张弓,柘木弓,弓身油亮,弦是新换的,弓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燕”字,和铜牌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父亲随身的弓,燕行从小看它挂在墙上,去年父亲出门时没有带它,回来以后,也没再取下来过。
如今父亲走了,这弓还在,弦绷得紧紧的,像在等谁去拉开它。
燕行把弓背在肩上,办完丧事,他收拾行囊,跟母亲交代了去向。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他包袱里塞了几件厚衣裳和一大包干粮,又往他手里塞了几串铜钱。
“路上小心。”
燕行点了点头,背上父亲的弓,揣好铜牌和书信,推开了老屋的门。
雪已经停了,天还没亮透,北方的冬夜很长。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村子还在睡,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屋顶上覆着薄薄的雪,烟囱没有冒烟。
父亲走了以后,这间老屋就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还是转身走了。
这一路,他从冬天走到春天。
先在官道上走了许多天,又搭了一段商队的车。
到了南边,水网密起来,他换了船,船上没什么事做,他就坐在船头看两岸的稻田和炊烟,手里反复摩挲那枚铜牌。
铜牌上的“燕”字被他焐得温热,有时候船靠岸**,他在渡口的小客栈里取出父亲的书信,对着油灯看信封上那行字:岭南桂族里,铁牛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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