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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日往后,山道一天比一天窄。枯枝在脚底下咯吱响,像踩碎了一路旧事。我数着步子,从废窑出来走了几日,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回抬头,前头都是他一道灰氅的影,不紧不慢,恰好让我踩着。日头一偏,坡上的风就带了刀,刮在颊上,那点旧伤似的疼又泛起来。我把手缩进袖,攥着腕上的月牙。它安安静静,不闹,像听懂了我这趟是往北,不是往回。
十九年,头回走这样长的路。从前在沈府,去哪儿都有车,脚连地都少沾。如今这双鞋底薄得透,砂石硌着伤处,疼得人发昏。可每一步都是我自个儿踩出来的。沈家管事若见我这模样,怕要笑我活该,可他们不懂,这疼是活人才有的。从前在锁屋,连疼都是被人算好的。
林子渐稀,露出灰白的坡。坡上尽是碎石灰,踩上去簌簌响。风里的腥,是腐叶混着湿土,吸一口,肺里都是陈年的潮。这山的静和沈府两样,沈府的静是屏住的,这山的静是空的,容得下我喘气。
午后翻一道梁。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头发糊在脸上,颊边被风刮得生疼。他忽地停住,伸手把我往里一拉,避开了路边塌方的碎石。那一拉挨得近,他袖口的冷意蹭过我腕,我心跳漏了半拍,忙低头盯路。碎石擦着他灰氅滚落,砸在我脚边寸许,溅起几点湿泥。
他不晓得我这点异样,只松开手,继续走。
下梁时脚下一滑,我险些栽下去。他反手捞住我肘,稳稳一提,我立住了,他已松开,仿佛只是顺路扶了把。他掌心那点凉,隔着衣料,像一块浸了井水的玉,贴着我发烫的肘。我立稳后,那凉还留在肘上,半晌没散。
天黑前找了处岩缝歇脚。缝口窄,只容一人侧身进,里头却豁然宽些,能容两人并坐。他捡了枯枝打出火,火苗跳起来,映得岩壁发红,也映出他脸上那道常年罩着黑袍、少见的轮廓。火跳着,把他眉骨的影投在岩壁上,忽明忽暗。我盯着那道影,忽然觉出,这一路他走在前,不是怕我跟不上,是替我把坑踩平了。
我靠着石壁坐,把鞋脱了。脚底的泡破了又结,血水混着汗,黏在袜上。我抠了抠边缘,疼得吸气。他抬眼,看我脚,没问疼不疼,只把水囊递过来:洗洗。
我接了。水囊里的水带着草木的凉,激得伤口一缩,血丝在水里晕开,像一小朵红莲。我看着那朵莲,想起长姐绣的帕子,上头也有这样的红。洗罢,他不知从哪扯了截干净布,丢给我:裹上。
火光里,我低头绑布,腕上的月牙忽然泛起极淡的银光。不是反光,是它自个儿在亮,像眠着的虫子醒了,敷衍地伸了个腰。那光极淡,顺着腕骨爬了一寸,照见我腕上几道旧疤,是沈府锁屋的镣磨的。我用拇指蹭了蹭那几道疤,糙的,像砂纸。从前这腕子是被镣磨的,如今这腕子是自己往里存的,同一条腕,命两样。火映着腕,我忽然想起废庙里他头**我唤月牙的夜。那时这印只认得疼,如今它认得北。我把它拢进袖底,怕火光泄出去,招来山里什么。这山看着空,可空里未必干净。
长姐说过,这月牙是归墟的印,认主。从前只当是哄小孩的话,如今它真在腕上亮着。归墟是长姐梦里那口井的去处,是她至死没走到的地方。我顺着她的梦往北,倒比她近了一步。沉的,原是为了再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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