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向账册,没有再看他。
屋里安静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药方,低头看了两眼。
“宫里有位治烧伤的御医,我明日让人请来。”
第二日一早,御医没有来。
柳音音却披着裴云鹤的大氅进了主屋。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走了父亲留下的琴。
柳音音朝我行了一个不甚规整的礼,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侯爷原本要替姐姐请御医的,可我昨夜腹痛,他便先让御医替我诊脉了。”
她抚了抚小腹。
“姐姐不会怪我吧?”
青霜气的脸色发白。
“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姨娘见了主母,应当跪下请安。”
柳音音眼圈立刻红了。
“我出身寒微,不懂这些礼数,姐姐若要罚,我受着便是。”
我翻过一页账册。
“你比我年长一岁,若到这个年纪还不懂行礼,确实该请个嬷嬷好好教。”
她的哭意僵在脸上。
“不过不必来我这里学。”
我将一份已经结清的支取单递给管家。
“从今日起,柳姨娘院中的一应开支,不再走我的陪嫁账。”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侯爷既然疼你,自会拿侯府的银子养你。”
我看了一眼被抬出门的绿绮琴。
“别拿沈家的东西,替他做人情。”
裴云鹤在回廊下站着,不知听了多久。
他没有进门,只盯着桌上被分成两摞的账册。
我从他的脸上第一次看见了某种无措。
可我低下头,继续核对最后一笔账。
他答应过的御医没有来。
那架琴,也再没有回到我手中。
父亲忌日这天,天未亮便下起了雨。
半个月前,裴云鹤答应陪我去法华寺。
那时我的伤口夜里疼的厉害,他坐在床沿替我换药。
“等岳父忌日,我陪你上山。”
他说这句话时,柳音音还没有喊腹痛,御医也还没有被截走。
我知道承诺已经廉价,却还是在府门前等了一个时辰。
雨水顺着伞骨落下,素色衣摆渐渐湿透。
青霜几次劝我回去,我都没有动。
巳时将过,侯府的马车终于从侧门绕来。
车帘掀开,露出的却是柳音音的脸。
裴云鹤骑马跟在旁边,见到我时勒住缰绳。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看着他。
“今日是父亲的忌日。”
他皱了皱眉。
“音音一早便不舒服,城东有位圣手,我得带她过去。”
马车里的柳音音轻咳两声。
“都怪我耽误了侯爷,姐姐千万别生气。”
裴云鹤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法华寺又不会关门,你先自己过去。”
“你答应过陪我。”
我极少这样当面逼他兑现承诺。
裴云鹤盯着我的脸,神情出现片刻松动。
“等把音音送到城东,我再去找你。”
柳音音忽然捂住胸口,倒在软枕上。
“侯爷,我喘不过气……”裴云鹤立刻转身,掀开车帘探她的额头。
他看见车厢里的软毯,盖在柳音音腿上。
我认得那条毯子。
青霜怕山上寒凉,特意放进去给我挡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