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8章

进院子时,刘小兰正靠在天井边嗑瓜子。她看见林半夏,吐了片瓜子皮,说:“哟,大姐回来了。我还当你把公社当新家了。娘,大姐回来了!”她故意把后头那句喊得响。陈秀英在灶房,没应声。林半夏从刘小兰面前过去,闻到一股很浓的瓜子味,混着她身上新擦的雪花膏香。林大川从西屋探了下头,又把脑袋缩回去。屋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林半夏把帕子里的碎纸放到自己屋的窗台上。门一关,桂枝就凑过来:“你要不要告诉崔建国?”林半夏说:“得说。但我得先弄明白这纸上的字。”她点了半截蜡烛,就着那点光,把几片碎纸拼在一处。很碎,最大那片也没有铜钱大。她只依稀认出两个字:“周”和“药”。也许还有第三个字,但不完整。她想,周砚白的“周”?还是周家寄药的那个“周”?她不敢下结论。脑子里乱糟糟的,像那堆纸灰被风吹起来,满天黄尘。
晚饭吃的是萝卜缨炒***,又苦又糙。林半夏扒了小半碗,就说饱了。陈秀英没逼她。刘小兰在桌对面叽叽喳喳,说西村谁家闺女嫁了公社供销社的人,男方给了块手表。陈秀英“嗯”着,眼睛不抬。桂枝一直低头。林大川吃了两碗,嘴一抹就出去,裤腰带拖在腰下头,走路“踢啦踢啦”响。林半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今晚去哪儿?”
林大川停在门口,没回头:“去队部听广播。咋了?”林半夏没说话。他等了两秒,一甩门走了。陈秀英把筷子往桌上一顿:“你又发什么神经。”林半夏把碗收了,去灶房。水缸里的水快见底了。她拿起扁担。桂枝说:“我去挑。”林半夏没让。她把桶挂在扁担两头,出了门。月亮已经升起来,半圆,像块被人咬过的白饼。她走到老井边,刚要把桶放下去,忽然看见井台边上放着一只碗。青灰色的,豁了个口,碗底铺着薄薄一层黄纸灰。那灰还是温的,有一点极淡的烟味。她猛地抬头朝四处看。柳树在风里晃,地上的影子像一群蹲着的人。她没挑水。水桶“哐当”一声落在井沿。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风从井口追过来,凉飕飕地拍着她的后颈。
她推开柴屋门时,周砚白正就着油灯给书包封皮。他抬头看她,脸上有刹那的愣怔。林半夏把门在身后合上,喘着气说:“老井边,又有人烧纸。你去把门插上。”周砚白没多问,起身把门闩插了。他走回来,把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林半夏坐下,手还在抖。周砚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不热,但很稳。他说:“别怕。我在这儿。”林半夏没抽回手。油灯的光轻轻晃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挨得很近的人。
林半夏没回自己家。
她坐在周砚白屋里那盏油灯旁,等自己的手不再抖。周砚白没说话。他松开她的手腕,走到灶台那头,把半壶凉水坐到火上。柴火受了潮,冒出一股青烟,呛得两人都低咳了两声。火慢慢起来,壶里的水轻轻响。他倒了碗水,推到她面前。碗是粗瓷的,外壁有道冰裂纹。林半夏接过去,没喝。她看着碗里那点晃动的水光,忽然说:“我怕什么。”
这话像说给自己听。周砚白在对面坐下。他坐得并不直,左肩比右肩低一点,是胃痛时养成的姿势。他手边摊着几张牛皮纸,一本包了半截封皮的书。油灯把他的手指照得发黄,像旧书页。他没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也就没说。有些东西,在深夜说出来,会变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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