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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闹的不是鬼是人。”
陈望大拇指搓了一下掌心里的纸条,将纸团捏紧,揣进兜里。
他抬起头。老钟家的大门半掩着。门头挂着的白幡被风扯得笔直,拍在砖墙上,哗啦哗啦响。
院子里没人迎客。
陈望牵着小满,一步迈上台阶,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尖响。
“谁啊?”一个穿着粗麻丧服的女人从影壁后头绕出来。
女人眼眶通红,是老钟家儿媳妇,四婶。她看见陈望,目光往下落,看清了小满的脸。
四婶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你……你不是村头那个……”四婶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丧服的宽袖子,“灾星她爹?你来干什么!”
陈望没理会那两个字。他肩膀一抖,把背上的灰布工具包卸下来,提在手里。
“接白事的。”他往前踏了一步。
四婶还是挡在院当间,眼神乱飘:“我家老爷子的事,晦气得很,村里没人敢接。你……你懂个什么规矩?”
“福爷让我来的。”陈望手腕一翻,解开工具包的搭扣。
他从里面抽出一把扎纸刀。刀刃发沉,带着暗红的旧磨痕。
“扎纸的活,我接。”陈望握着刀柄,盯着四婶的眼睛。
四婶被他手里的刀和眼神逼得一滞。她咬了咬后槽牙,手里的袖子绞出深深的褶子,最后还是侧过了身。
陈望牵着小满往前走。
刚迈过影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笃。
像是什么硬物,磕在厚木板底下的回音。
陈望脚步一顿。四婶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快步走在前头带路。
陈望没做声,攥紧了小满的手,迈过门槛,走进**。
**正中间架着两条长板凳。板凳上架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头朝外,上面蒙着一整张白布。
屋子里没点灯,阴森森的。
陈望径直走向棺材前的供桌。供桌上摆着供果、长明灯,正中间放着一个大香炉。
他站定,目光落在香炉里。
香炉里的香灰是雪白的。香根已经烧平了。
陈望伸出手指,在香灰里捻了一把。没有一丝热气。凉透了。
按白事的规矩,停灵期间,供桌上的香火不能断。香断了,就是断了死人的香火路,大忌。
陈望拍掉指尖的灰,转头看向四婶:“老爷子……走了几天了?”
四婶正低头摆弄旁边的纸马骨架,听见问话,手僵在半空。
“三天。”她没抬头。
“三天?”陈望扫了一眼冷透的香炉,“停灵三天,香火断得干干净净?”
四婶猛地抬头,眼神闪躲得厉害:“家里事多……刚才一阵风吹灭了,没顾上续。”
她撒谎。这香炉里的灰,至少一天一夜没见过火星子。
陈望没拆穿。他把手揣回兜里,把这笔账记下。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站在旁边的小满忽然往后缩了一步。
小丫头的小手死死攥住陈望的裤腿,小小的身子开始打寒战。
陈望立刻弯腰,一把将女儿捞起来,护在怀里。他没问小满看到了什么。阴阳眼的规矩,看见了也不能当场指认。
他宽大的手掌盖在小满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小满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不说话了。
“师傅,活计都给你备好了。”四婶急忙扯开话题,指着墙角的竹篾和白纸,“要一对童男女,一匹引路马。今天能扎完吧?”
陈望把小满安置在偏房门口的避风处,解开工具包,铺开行头。
“能。”陈望拿起一根青竹篾。
灵堂右侧的席子上,一直盘腿坐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这人从陈望进门起就在干嚎。
“哎哟——老爷子哎——”
哭声震天响。可陈望听了半天,只听见扯着嗓子的干嚎,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哭丧的,是请的?”陈望拿刀在竹篾上比划,随口问。
四婶正往外走,背影一顿。
“……乡里乡亲,来帮忙的。”四婶含糊了一句,逃似的出了灵堂。
陈望冷笑了一声。
帮忙的?那干嚎的动静里带着喘,像是在扯嗓子喊戏,根本不是亲戚死后的悲声。
陈望手里的扎纸刀一压。
哧。
青竹篾被劈开一道整齐的长口子。脆响在阴森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那干嚎的哭丧声戛然而止。
陈望没抬头,手里的刀继续顺着竹纤维往下走。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死死黏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眼皮。
假哭丧者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干嚎。他正隔着半个灵堂,直勾勾地盯着陈望。
那人的眼白很多,直勾勾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盘算。
陈望不避不让,手里的刀一旋,削掉竹节上的毛刺。
假哭丧者忽然从席子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上的灰,一步步晃悠到陈望的扎纸摊前。
他在陈望面前蹲下。
陈望手里的刀没停,竹屑簌簌往下掉。
假哭丧者盯着陈望手里渐渐成型的纸人骨架,嘴角一点点往上扯。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扎纸的师傅。”假哭丧者开口,声音干涩粗哑,带着阴恻恻的客套,“你扎的这纸人,认人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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