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明远转身便走,我立刻追出车棚。
“明远,你等一下!”
我按住车头,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厂办干事突然跑来,将通知塞进周明远手里。
“邻省的纺织机械出了问题,你跟技术科马上出发。”
周明远扫过通知,缓缓掰开我抓着车架的手。
“等我回来再谈。”
他骑车离开,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看我。
我站在寒风里,手心只剩一道被车架硌出的红印。
出差后的几天,我每天都往招待所打电话。
接线员一次次说他跟着技术员下乡了。
听筒里全是杂乱的电流声。
我放下电话,胸口堵得吃不下饭。
谢沉舟没有再提我们的过去。
销售科核对年终账目时,他将整理好的运输单放到我桌边。
“日期和车次都核过了,你再看一遍。”
我警惕地抬头。
“你又想替我做主?”
谢沉舟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配合工作。”
“最后怎么处理,由你决定。”
我望着那叠整齐的单据,喉咙微微发紧。
原来他说的那些改变的话都是真的。
他真的在学着尊重我。
客户临时要深蓝色样布,他冒雪跑遍仓库,把布卷送到我桌上。
他的额发滴着雪水,手指冻得通红。
我捏住样布一角。
“为什么帮我?”
谢沉舟摘下湿手套,神情平静。
“你负责谈客户,我负责找货。”
“厂里的女组长,也有权要求男同事配合。”
他说完便回到座位,没有邀功,也没有逼我给答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乱了。
腊月二十八,客户来厂里挑选春装布料。
我刚展开深蓝色样布,刺鼻的煤油味便冲进鼻腔。
布面沾满油渍,旁边还落着半枚鞋印。
这是厂里仅剩的一匹定染样布。
我死死攥住布角,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苏月琴站在门口,鞋底粘着几根蓝色线头。
“仓库漏油,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刚要检查油壶,谢沉舟已经捡起她脚边的软木塞。
他将木塞按上壶口,大小严丝合缝。
苏月琴的脸顿时白了。
“我只是想擦地。”
谢沉舟把油壶放回她手里。
“去保卫科解释。”
苏月琴急忙抓住他的衣角。
“你为了沈知意,真要毁了我的工作?”
谢沉舟扯回衣角,眉眼冷峻。
“厂规不会因为我喜欢谁就改变。”
“你毁坏公物,耽误生产,就该承担后果。”
苏月琴怔怔看着他,眼泪滚了下来。
“你以前从不会这样对我。”
谢沉舟站得笔直。
“以前我纵着你,也逼知意替你收拾麻烦。”
“那套规矩,到今天为止。”
我的心口猛地一颤。
他没有拿我当借口,也没有将苏月琴推给我处置。
他终于明白,这里没有后宅,没有妻妾,更没有谁该替谁忍让。
保卫科的人赶来时,苏月琴哭着朝我扑来。
“沈知意,你给我等着!”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只抓到一把冷风。
谢沉舟挡住她怨恨的视线。
“你决定怎么补救,我配合。”
我剪下样卡,重新拼出色板。
客户看完颜色,当场留下了来年的意向单。
送走客户后,我坐在空办公室里,指尖仍在发抖。
谢沉舟将一杯热水放到我面前。
“除夕到我家过吧。”
我抬起头,他已经扣好大衣。
“我给你包饺子。”
“你以前喜欢吃的白菜馅。”
熟悉的话让我鼻尖发酸。
他没有催促,只将手**大衣口袋。
“下午五点,我在厂门口等你。”
我看着他离开,始终没有给出回答。
天黑后,我再次拨通邻省招待所的电话。
接线员转了几次线路,听筒里终于传来周明远沙哑的声音。
“知意。”
只听见这两个字,我眼眶便热了。
“明远,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除夕。”
我握紧听筒。
“我会等你。”
除夕下午,厂区只剩零星几个人。
我抱着整理好的账本走到门口,谢沉舟果然站在雪里。
他穿着黑呢大衣,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他看见我,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
我没有动。
远处忽然响起清脆的自行车铃。
周明远骑车穿过薄雪,行李绑在后座,肩头落满白色雪粒。
我看向他。
周明远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冲我笑。
他看了一眼谢沉舟手里的点心,又将目光落回我脸上。
“沈知意,我们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