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时,门口已经停了辆车。
林氏指挥着人往上装布,蓉姐儿也在,嫌这匹颜色浅,又说那匹花样老。
我过去把车上的布抱下来。
“搬去哪里?”
林氏不慌。
“孩子的舅舅要做生意,先拿些货,钱日后一道结。”
“你家的哥哥,成了我姐姐孩子的舅舅,他自己知道么?”
车旁的男人脸色不好看,林氏却还理直气壮。
“你姐姐活着时,也肯帮衬亲戚,如今她去了,你连这点人情都不许了?”
我把布送回铺里,叫郑伯摆好。
“孩子连读书都怕叔婶不答应,你倒有脸拿他们的东西,送自己的娘家,你闺女嫁妆这样多,怎么不给你哥哥拿两匹?”
男人听着难堪,转头就埋怨林氏。
“你只说是你家的铺子,早知道这样,我来做什么!”
他拔腿就走,林氏留不住,只能冲我发火。
“我借几匹布就不行,你买衣裳、请先生,倒花得痛快!”
“我花自己的钱,你也拿自己的去,**家若缺布,去别家买,我保证一句不多问。”
她被堵得没话,回去就找孩子撒气。
小满正收拾书袋,她指着院里的柴垛。
“先把柴码齐,青禾也别闲着,去帮蓉姐姐缝被面。”
青禾没起身。
“弟弟的夹袄还没做完,我先缝这个。”
蓉姐儿伸手去拿她腿上的浅绿布。
“你有孝,也穿不了这么鲜的,先给我,往后再买一块还你。”
从前她要东西,青禾哪敢不应,如今却抱着布没松手。
“这是姨母给我的,我自己留着。”
蓉姐儿扯了两下没拿到,就叫娘。
“她如今小气得很,连姐妹情分都不顾了!”
林氏抬手就要打,小满冲过来抱住姐姐,大声喊我。
我就在隔壁,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隔着一道门,你就敢动手,是嫌昨日丢人还不够?”
她想抽回去,我没放。
“孩子的布,凭什么非得给你闺女,说清楚!”
“从前有好东西,都知道孝敬长辈,如今连给姐姐一块布都不肯,你把他们教成这样,往后指望谁孝敬你?”
我松开她,转头同青禾说话。
“自己想留就留,谁来要都得先问你,你不答应,姨母也不能抢。”
林氏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在她眼里,养了孩子,却连好东西都不要,想来也算白养。
小满见姐姐没挨打,也壮了胆。
“三婶,柴我放学回来再码,我现在得去先生家,姨母已经给过钱了。”
我替他背好书袋,让他同三婶说再见。
他居然真说了,声音还挺大。
林氏站在廊下,好半天没挪地方。
程守义回来,她又扑过去哭。
“如今这个家,连我都做不得主了,两个孩子只听苏照枝的,你管不管!”
他听完,径直来找我。
“把小满接回来,谁家的孩子,谁家做主,你姓苏,别事事压着程家人。”
“小满去读书,挡了你什么事?”
他答不出,又拿铺子说事。
“铺子一直赔钱,你只顾买这买那,连欠梁见山多少银子都不知道,等货钱讨上门,还得我这个叔叔掏?”
我记得梁见山说过,只有两个月的账没清。
“那就拿来,后日九叔要看,你提早算算,省得又说忘了。”
夫妻俩关门商量了一下午,晚上,林氏竟亲自把账送来了。
十几张单子摊在桌上,她数得仔细。
“这半年买药、办丧事,早花空了铺子,如今还欠梁老板九两货钱,你要管,就接着管,钱你来还,铺子你也拿去,省得债主都来找我们。”
我翻到最下面一张,六两银子买了两匹红绸,交货的地方,写着程家宅子。
铺里的货,怎么送到家里来了?
想起那些嫁妆箱子,我笑了。
“成,后日把梁老板也请来,我接手,咱们一笔一笔算。”
她听见我答应,连笑都藏不住。
我没告诉她,梁见山的货单副本,郑伯早给了我。
她送来的九两账,同铺里记下的,压根对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