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账这日，林氏特意穿了身旧衣裳，往九叔面前一坐，先诉苦。
“这半年把我累坏了，自己的钱填进去不少，两个孩子却半点不念我的好。”
我请九叔尝茶。
“这茶今年新买的，钱还没付，三嫂既肯替孩子填银子，不如一道填了。”
“那茶是守义买的，怎么能算在我头上！”
“你还知道谁买的算谁的，倒省我讲了。”
梁见山与郑伯都到了，我把那张六两的红绸单子放到桌上。
“这两匹布，铺里没见着，先说去了哪里。”
林氏张口就推。
“你姐姐病着，东西都是家里收，有时放错地方，也难免。”
郑伯不应。
“这两个月，**日在铺里，收多少、卖多少，都有记数，没有一匹红绸。”
梁见山接着道：“那两匹是三嫂特意订的，送来时还嫌颜色不够正，换过一回，要给蓉姐儿做嫁妆。”
“三两是铺里的货钱，六两是三嫂自己订的，她说到程家一道结，我才记在一处，如今各算各的，谁买的，找谁收钱。”
林氏脸红了。
“我也没说不给，往后青禾出门，我自然会给她添嫁妆。”
“那就等青禾出门时再添，你闺女先出门，谁家的钱谁出，拿我姐姐的钱疼你闺女，倒会算账！”
她推不出去，又把买药的单子往前挪。
“别的总是真的，这半年光照顾病人，就够我辛苦。”
“你端过药、熬过粥，这些我认，可不能端一碗粥，就把人家的铺子端走。”
郑伯把账摊开，这半年送回家里的银子、家里用的米面，姐姐看病与下葬的钱，都记着。
药钱与丧事的钱，我也去问过，数目能对上。
扣完这些，还有十二两不知花在了哪里。
程守义坐不住了。
“家里吃穿用度多，小孩子哪里懂，何必事事细问。”
“就因为孩子不懂，我才替他们问，你们一口一个赔钱，赔到哪儿了，倒让我们知道。”
林氏又插嘴。
“这半年米面贵，哪样不得花钱！”
我让郑伯把送到家里的米面数目念给她听，她又换了话。
“还有照看病人的婆子，也得给月钱。”
“哪一个，家里一直只有周婶，她的月钱记在这里，你还请了谁？”
她说不出来，程守义拍起桌子。
“大哥没了，这个家还得靠我，你姐姐病着，铺子我替她撑，你如今查贼一样查我，往后谁还肯帮孤儿寡母！”
我把算盘递给他。
“替铺子做事，该给工钱，可不能拿着孩子的钱，还嫌他们吃得多，你到底是来帮他们，还是来占便宜的？”
青禾忽然开了口。
“我娘给过三叔工钱，一个月五百文，叫他替铺子跑腿、送货，她生病时，还让我从柜里拿出来给过。”
郑伯点头。
“这一份也记着，月月都给了。”
程守义冲孩子发火。
“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青禾没低头，反而坐得更直。
“是我爹**铺子，姨母说，我能听，也能问。”
我差点没忍住笑。
养了这些日子，总算没白养，都会拿我的话气叔叔了。
林氏却哭了。
“我早知你留下来只为银子，如今十二两还不算，往后怕是连我们的屋子都要夺，这房子姓程，你一个苏家人，也配管？”
我把货单往她面前推。
“欠钱的时候叫我管，还钱的时候又嫌我姓苏，你想得这样美，怎么不自己出去挣钱，省得日日做梦。”
九叔也听不下去了，拿着账问程守义。
“这十二两，到底有没有花在孩子身上？”
程守义沉着脸，半晌才答。
“家里借用，等手头宽裕些，自然会补上。”
我差点把算盘拍他脸上。
“原来是借用，我问了这些日子，你怎么只说赔钱，还说自家贴进去不少，你借钱倒不问，还钱却得等手头宽裕，孩子饿不饿，还得等你媳妇高兴，你这个叔叔，当得真舒坦！”
九叔也恼了。
“借了多少，写清楚，别再拿自家人当借口！”
正僵着，外头又来了人。
许家的管事拿着收定银的字据，进门就找林氏。
“亲事已经退了，六两定银什么时候还，我今日来了两回，你总说忙着算账，那就当着几位一道算。”
媒婆走后，我也托人去许家退过亲，他们听完前因后果，便应了。
我还当这事早办妥了，原来林氏根本没还钱。
林氏看看货单，又看看字据，连哭都顾不上了。
“何必闹成这样，我们两家到底是亲戚，青禾也没哪里不好，您回去再说说，若肯收下孩子，这钱便不用退了。”
九叔气得把账摔在桌上。
“都到了这份上，你还惦记卖孩子！”
我起身把青禾和小满领回屋，一人拿了块糖。
听了半日糟心话，孩子也该歇歇，剩下的钱，等大人自己算。
林氏这回真怕了，追着来找我。
“照枝，一家子好商量，银子我肯补，你别逼得这样紧。”
我回过头。
“商量可以，先把我姐姐的东西还齐，拿走的银子写明白，你家的嫁妆、你收的定银，自己想法子，青禾的亲事，谁也别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