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没法再赖,把给闺女攒的嫁妆箱子也搬了出来。
绸缎、首饰、几床新被子,铺了满屋,东西倒真不少。
九叔原想替她求句话,看见这些,也闭了嘴。
她说得那样穷,又怕孩子多吃,又嫌鞋袜费钱,到头来,自个儿闺女的嫁妆倒攒齐了。
梁见山把没裁过的那匹红绸收回,另一匹退不成,她得照数付钱。
许家管事不肯空手走,她只好拿出金镯,又翻出几样首饰,托人换银子。
程守义还想糊弄。
“给我一年半载,总能补上,何必急这一时。”
“两个孩子这半年吃不饱,你都等不得,如今也该轮到你着急一回。”
九叔做了见证,欠孩子的十二两,一个月内还清,铺里的钥匙、账本,今日交给郑伯。
他们自己的两笔欠账,也自己去结。
林氏攥着钥匙不肯松,最后还是拍在桌上。
我收好,又问姐姐的首饰。
“你姐姐生病前就卖了不少,剩下的都在衣箱里。”
青禾却看着蓉姐儿头上的银簪。
“那支也是我**,爹从前送的,簪尾有个小缺口,我娘怕刮着我,抱我时都先摘下来。”
蓉姐儿忙去摸,林氏赶紧拦她。
“不过借戴几日,难道还能不还!”
“那就今日还,省得借久了,记成自己的。”
簪子回到青禾手里,她看了又看,小心地包进帕子。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
**簪子,戴在旁人头上这么多日,她认得,却不敢要,今日才算拿回来。
程守义交出房契,脸已经黑得不能看。
九叔劝我。
“账都清楚了,往后安安生生住,孩子再大些,终究还得靠亲叔。”
我才不信。
林氏今日肯还,哪里是心甘情愿,等九叔走了,还不知想出什么法子膈应人。
“不住了,孩子先随我搬出去,你们也另寻地方,这宅子租出去,租钱给孩子存着。”
林氏嚷起来。
“住了这么些年,哪能说搬就搬!”
“你还想住几年,住到小满娶媳妇,也得给你腾半间屋么?”
九叔看着房契,没话可说,给了他们一个月,找好地方就搬。
我请记礼账的先生把这些写下,程守义按了手印,九叔也落了名。
当初留我时,他笑得痛快,如今送我,倒像送个讨债的。
林氏拦在门前,咬着牙。
“照枝,你到底要弄得多难看才肯罢手?”
我把她那几个嫁妆包袱推回屋里。
“我来时只要一碗热饭,你不给,才闹到今日,往后待人好些,省得又碰上我这样的人。”
她摔了门,我领孩子出去,回头都懒得回。
半个月后,我在学堂附近租下一个小院。
旧宅等叔婶搬空,再租给正找地方开绣坊的周掌柜,租钱与修房子的花费,都记给两个孩子看。
铺子也重新开门,郑伯照看生意,月底送账,我替孩子收着。
宋嫂从外县带回面摊赚的钱,见面就笑着埋怨我。
“你这一走,我忙得腰都直不起,往后可得多分我些。”
“成,你帮我挣钱,我还能亏着你?”
有她搭手,我也省心,不必非把自个儿累病了,才算疼孩子。
搬家那日,梁见山也来帮忙。
他抬完箱子,又替我扶好歪了的灶门,哪家柴便宜、哪家米铺掺陈米,也一道告诉了我。
忙完不走,反倒往桌旁一坐。
“请我吃碗面吧,搬了这些东西,都饿了。”
“帮了半日忙,倒先讨起账来了。”
“再不讨,锅里都要叫小满捞空。”
小满在院里听见,赶紧跑过来。
“给梁叔留着呢,留了一大碗!”
新家小,东西放下有些挤,却没谁嫌谁占地方。
青禾把**衣箱摆在墙边,小满把字帖放到窗下,我那张揉面的大案,也不必再借别人的厨房放。
吃饭时,小满又把碗里的肉往姐姐面前夹,青禾没全要,分了一块给我,又给梁见山夹了一块。
四个人分着吃,锅里还剩不少。
家里有饭吃了,姐弟俩总算不用推来让去,生怕谁少吃一口。
晚上,小满睡得四仰八叉,脚上还套着青禾新缝的袜子。
她替他脱了一只,另一只攥在手里,人却先睡着了。
我替他们收好袜子,正要吹灯,青禾醒了。
“姨母,明早做什么饭?”
“想吃什么?”
“面吧,昨日那个面,小满爱吃,我也爱吃。”
她说完又睡了,我站在床边,忽然有些想哭。
从前她只敢问,我明日还在不在,如今总算敢惦记,明日要吃什么了。
